崔明远眯起眼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,片刻后,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:“流民闹事太容易暴露,褚枭精明得很,定会查到底。你去办两件事:第一,找几个识字的人,模仿汉臣世家的笔迹,伪造几份土地契约,把崔家的私田算成世家的‘祖产’,让他们丈量时难辨真假;第二,派人去六镇军屯试点,告诉那些兵士,军屯收成要全部充公,让他们不愿卖力开垦——没有军屯的粮食做支撑,均田令就是空谈。”
“可……可伪造契约要是被发现了,咱们就全完了。”张忠面露难色,手心冒出冷汗。
崔明远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,月光洒在他脸上,映出几分扭曲的执着:“八年前我能从死罪里活下来,靠的就是‘险’。如今褚枭势头正盛,不冒险,怎么能扳倒他?你放心,伪造契约的人都是外乡来的,事成之后就打发他们走,谁也查不到我头上。再说,那些鲜卑贵族本就恨褚枭,咱们暗中给他们递点消息,让他们也出面反对,陛下就算想护着褚枭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他抬手拿起案上的玉佩,那是八年前离开平城时冯太后赏赐他的。如今,这玉佩成了他复仇的利器。如今因在对柔然之战中献策有功,冯太后一纸诏书,令他官复原职,任太常卿,重归权力中枢。“张忠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该知道我崔明远不是任人欺负的。这均田制,褚枭想推,我偏要让它推不下去。信我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张忠见崔明远心意已决,不再犹豫,躬身应道:“属下这就去办,定不辜负主人所托。”
烛火再次被风吹动,映得崔明远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,像一头蛰伏了八年,终于要露出獠牙的野兽。他端起案上的另一杯酒,一饮而尽,烈酒入喉,却压不住他心中的狂躁——褚枭,这一次,我定要让你身败名裂,让你知道,我崔明远的仇,从来都没忘过。
次日天刚放亮,崔明远便换了身半旧的青布常服,将腰间的玉带换成寻常的布带,对着铜镜看了看,倒有几分像个安分守己的文士。他没叫随从,独自一人推开府门,踩着晨露踏上街面的青石板。
雨后的石板路还带着潮气,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,混在周遭的喧嚣里,倒让他觉得踏实了些。平城的街巷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——
可细走下去,又全然不同了。
往日里茶肆酒坊里热议的,不是北边柔然的动静,便是哪位王公又纳了新姬,此刻却变了调门。两个蹲在胡饼摊前啃饼的汉子,嘴里嚼着饼,含糊不清地聊着:“听说了吗?朝廷要搞均田制,往后咱们这些没地的,也能分到田了!”
“真的假的?”另一个汉子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的饼差点掉在地上,“那贵族老爷们能乐意?”
“怎么不乐意?褚侍郎在朝堂上说了,先从边境军屯试起,不碰咱们这儿的地……”
崔明远脚步一顿,走到街角的茶棚下,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跑堂的沏上粗茶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,却挡不住邻桌几个士子的议论。
“均田令若能推行,实乃万民之福。”穿蓝衫的士子呷了口茶,语气里满是赞叹,“褚侍郎这法子高就高在不硬碰硬,先从军屯入手,让那些守旧的贵族没话说。”
“哼,说来说去,还不是咱们汉臣在替百姓着想。”另一个士子撇撇嘴,“你看那些鲜卑贵族,除了占田抢地,还会做什么?”
崔明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,茶汁晃出几滴,落在青布袖口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他记得前几年走在街上,百姓见了他这等世家子弟,不是敬畏便是避让,哪敢这般直言议论?如今倒好,连贩夫走卒都敢对着“贵族”二字说长道短,这平城的天,是真的要变了。
“听闻朝廷要分田给百姓,每丁授露田四十亩,妇人二十亩,奴婢也可授田……”一个老农满脸期待地说,又狐疑地问:“可咱这地,都是豪强占着,他们肯放?”
“你不懂,”邻座的书生摇头,“这是褚枭大人推行的新政,说是天子之意,太后支持,要革除积弊,富国强兵。”
崔明远听到“褚枭”二字,眉峰微动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褚枭……如今竟已执掌吏部,推行这等“均田”大计?
崔明远指尖在粗瓷茶碗边缘转了半圈,茶渍在碗沿留下浅褐的印子。邻桌“褚侍郎”“均田制”的字眼像针尖似的扎过来,他面上虽依旧平静,指腹却已将茶碗捏得泛白。
这局面他不是没预料到,可真听见市井间把褚枭捧得如救世菩萨,心里终究像塞了团湿棉絮,闷得发沉。那些汉臣世家借着均田制抬头,鲜卑贵族又各怀鬼胎,他崔家在平城的根基,怕是要被这股暗流悄悄蚀空了。
“结账。”他丢下几枚铜钱,起身时衣袍扫过凳脚,带起一阵风。
回府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,青石板上的潮气已被日头晒干,踏上去只剩枯燥的“笃笃”声。急忙召集幕僚商量对策。
“褚枭所行均田制,表面为民,实则削我等士族之权。”崔明远端坐于堂上,眼睛深邃:“他借太后之名,丈量天下田亩,清查隐户,是要将豪强根基连根拔起。我崔氏在定州有良田万顷,奴婢数千,若依此法,岂非尽归官府?”
幕僚低声道:“大人,此制已得冯太后首肯,陛下亦赞其‘可为万世法’。如今已在代郡、上谷试行,百姓欢呼,宗室却多有怨言。”
“欢呼?”崔明远冷哼,“百姓只知眼前之利,不知日后赋役更重。而我等士族,世代积累,一旦田产被夺,门第何存?褚枭此举,是借改革之名,行夺权之实!”
他站起身,踱步至窗前,望向夜空中烈日。“我蛰伏八年,不是为了回来俯首称臣的。如今归来,正是时机。”
数日后,崔明远以太常卿身份入宫谢恩。冯太后端坐崇光殿,神色温和:“振山,你八年戍边,忠心可嘉。今柔然退走,社稷安宁,正需你这等老臣辅政。”
崔明远伏地叩首:“臣蒙太后不弃,死不足报。然臣闻均田之制推行甚急,恐激变生乱。百姓愚昧,豪强不服,若处置不当,恐生民变。”
冯太后微微皱眉:“褚枭所奏,均田乃富国之本,可增税赋、固边防,何来激变?”
“太后明鉴,”崔明远缓缓道,“法贵循序,政尚稳重。如今骤然丈量田亩,清查隐户,豪强震恐,已多有藏匿田契、转移奴婢之举。若强行推进,恐激起并、肆、汾诸州大族联名上书,甚至闭门抗命。届时,内乱胜于外患。”
冯太后沉吟不语。她知崔明远所言非虚,士族势力盘根错节,不可轻动。
就在此时,褚枭入殿。他身着紫袍,气宇轩昂,见崔明远在侧,略一拱手:“崔公归来,实乃国之幸事。不知对均田之制,有何高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