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正寺，屋内烛火跳动，映着四位宗室老臣的脸。最年长的城阳王宇文顺手指捻着胡须，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空白奏疏上，眉头拧成一道深沟。“烈侄，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前日卢司徒递话，说陛下近来连朝会都少开了，权臣把持宫禁……这时候上书，与撞刀口何异？”
宇文烈转过身，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光。他知道城阳王的顾虑，这些老臣历经三朝，见惯了朝堂倾轧，早已没了年轻时的锐气。可他胸腔里烧着一股火，那是先帝托孤时的嘱托，是看着大魏法度日渐崩坏的痛惜。“王叔，”他声音沉得像铸了铁，“撞刀口总好过看着江山改姓。您还记得太和年间，先帝亲征柔然，我们宇文氏子弟血洒疆场时说的话吗？‘宁为玉碎，不做瓦全’！”
他俯身按住奏疏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：“今日联名上书，不是要逼宫，是要提醒陛下——江山是拓跋氏的江山，也是天下百姓的江山。若诸位怕了，烈愿一人署名，纵使身首异处，也对得起先帝在天之灵！”
城阳王看着他眼底的光，忽然想起年轻时随先帝征战的日子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声音沙哑：“罢了，老骨头还能动。这奏疏，算我一个！”其余三位老臣对视一眼，也纷纷点头，烛火下，几双手同时按在了奏疏上。
与此同时，鲜卑部族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。篝火在空地上燃得旺盛，烤肉的香气混着马奶酒的醇厚弥漫在空气中，可围坐的几位酋长脸上却没什么笑意。拓跋丕端着酒碗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手指在碗沿轻轻敲击。
“库莫奚部的巴图酋长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爽朗，“前日你说，部落里的年轻人都在抱怨，说如今在平城谋生，处处受汉臣辖制，连牧马的地方都少了——这话，是真的吗？”
巴图愣了一下，随即灌了口酒，粗声粗气地说：“怎不是真的！去年我儿子想在城外设牧场，结果汉臣说那是‘农耕禁地’，硬是给拆了！丕大人，我们鲜卑人本是草原的雄鹰，如今却像被关在笼子里，这日子没法过了！”
拓跋丕放下酒碗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沉了下来：“巴图，你以为这只是设牧场的事？权臣们如今拉拢汉臣，打压宗室，下一步，就是要削我们鲜卑部族的兵权！等兵权没了，我们这些酋长，不过是他们手里的棋子，想扔就扔！”
他抬手指向篝火，火光在他眼中跳跃：“先帝当年推行汉化，是为了让大魏更强，不是让我们鲜卑人忘了根！今日我来，不是要诸位起兵，是要大家齐心——明日朝会，我们一起去宫门前请愿，要求陛下保全鲜卑部族的利益！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，权臣们就不敢轻举妄动！”
贺兰部的酋长忽然拍了下大腿：“丕大人说得对！我们不能再忍了！明日我带五十个部族子弟，跟你去宫门！”其余酋长也纷纷附和，篝火噼啪作响，映得众人脸上满是激昂。
而此刻，穆府书房里，烛火却显得有些昏暗。穆泰坐在案前，对面的三位汉臣——度支尚书郑冲、御史中丞高祐、秘书监卢渊，都低着头，沉默地看着杯中的茶水。
“三位大人，”穆泰先打破沉默，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，“我知道你们为难。褚侍郎近日多次派人拉拢你们，许以高官厚禄，你们若是答应，日后自然前程无忧。”
郑冲抬起头，眼中满是复杂：“穆大人，我们并非贪恋富贵，只是……如今局势不明，若是站错了队，不仅自己性命难保，还会连累家族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先帝待我们不薄，可我们汉臣在朝中本就势单力薄，实在……实在无力与权臣抗衡。”
穆泰看着他，忽然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扇窗。夜风带着凉意涌入，吹得烛火微微晃动。“郑大人，”他声音轻了些，却更显恳切，“我今日来，不是要你们与权臣为敌，只是想请你们——保持中立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三人：“权臣们如今最缺的就是名分，若是你们这些汉臣翘楚都不依附他们，他们就成不了气候。你们不用上书，不用请愿，只需在朝堂上沉默，在褚侍郎拉拢时婉拒——这就够了。”
卢渊端起茶杯，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想起先帝当年重用汉臣，推行科举，让他们这些寒门出身的汉臣有了出头之日。
“我卢渊虽无缚鸡之力，却也知忠义二字。此后，我绝不会与褚侍郎同流合污。”
郑冲和高祐对视一眼，也缓缓点头。穆泰看着三人，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。窗外的夜依旧深沉，可他知道，今夜过后，平城的局势，终将有所不同。
太和十五年秋，好像比往年更冷了。平城的粮市总在辰时最热闹，可今日却透着股压抑的慌。粮商们把米袋堆得老高，却鲜少有人问津，几个老妇攥着铜钱在摊前徘徊，望着上涨的粮价唉声叹气。一阵马蹄声传来，人群忽然分开条道，褚枭身着青色朝服，带着几名属官走了进来，身后还跟着几辆装满粟米的牛车。
“诸位乡亲，”褚枭抬手示意众人安静，声音温和却清晰，“近日阴雨误了秋收，粮价上涨让大家日子难捱。今日我带了官仓的粟米，按平价卖给大家，每户限购两石，先到先得。”
人群瞬间骚动起来，几个年轻汉子上前确认，见属官真的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粜米，立刻回身招呼乡邻。一位白发老丈攥着粟米，颤声问：“褚大人，这平价米能供多久？若是后续粮价再涨，我们可怎么活？”
褚枭蹲下身，接过老丈手中的米袋，指尖捻起几粒粟米：“老丈放心，官仓储备还够支撑两月。但要从根本上解决粮荒，还是要另寻他处，比如——迁都洛阳。洛阳地处中原，水土肥沃，一年两熟，粮产比平城多三成；且漕运便利，南方的粮米顺着黄河就能运过来，日后大家再也不用怕缺粮。”
“迁都？”有人低声议论，“可我们祖祖辈辈都在平城，迁去洛阳，岂不是忘了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