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泰脸上的笑僵了僵,端起茶杯抿了口,才试探着问: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褚枭还有后招?”
“不是还有,是早有准备。”宇文烈放下茶盏,声音沉了几分,“我派去各州的探子刚传回消息,近几日,怀州、豫州那边忽然冒出些‘游学先生’,专在市集、茶馆里讲迁都的好处——说洛阳漕运便利,粮食能多运三成;说中原沃野千里,种一年抵得上平城两年的收成;还说迁过去之后,商贾往来方便,百姓能多赚些银钱。”
穆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盏:“是褚枭的人?”
“除了他,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让各州都冒出这等‘巧合’?”宇文烈冷笑一声,“他明着在朝堂上吃了亏,暗地里却在百姓堆里撒种子。等这些话传到平城,咱们苦心经营的‘民心不愿迁’,怕是就要打折扣了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枯树,忽然道:“更要紧的是,探子说,那些‘先生’里,有几个眼熟的,像是慕容真安麾下的亲兵——脱下铠甲换上长衫,倒像模像样的。”
穆泰心头一震:“边将掺和进来了?这不合规矩!”
“规矩?”宇文烈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“褚枭要的从来不是规矩,是结果。他让慕容真安的人来讲迁都益处,明着是说中原富庶,暗地里怕是在告诉百姓——边军是支持迁都的,不必怕。”
他走到案前,将那卷《陈迁都三策疏》往旁一推:“咱们的三步策是堵,他的后招是疏。堵得了朝堂的嘴,堵不住天下人的耳朵。穆尚书,这棋,还没到笑的时候。”
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,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,打着旋儿。穆泰望着那卷黄绢上“三年成图”四个字,忽然觉得,这三年的光阴,怕是要比想象中难捱得多,或者这三年还是虚数。
太和十六年秋,太极殿内,檀香与新谷的气息交织。殿外秋风卷着金黄的稻浪,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气氛却很凝重。
拓跋宏端坐龙椅之上,目光扫过阶下群臣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那袋来自洛阳的新米——米粒饱满,泛着温润的光泽,是今年丰收最好的证明。
“诸位卿家,今岁中原丰收,各州郡奏报已悉数呈至御案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“洛阳一带亩产较往年增三成,百姓仓廪渐实,街头歌谣皆赞迁都之利。不知诸位对此有何见地?”
话音刚落,高闾便出列躬身,脸上难掩喜色:“陛下圣明!迁都洛阳,实乃造福万民之举。臣昨日微服走访平城街巷,见孩童捧着新蒸的粟米嬉笑,老妪念叨着‘这般好年景,从前想都不敢想’。民心向背,已然分明。若趁此良机兴修水利、劝课农桑,不出五年,我大魏国库必能充盈,此乃富国之根本啊!”
褚枭紧随其后,手中捧着一卷奏折:“陛下,臣已将各州郡粮储统计成册。如今司州、豫州仓廪皆满,甚至可拨出部分粮食赈济边地。那些先前对迁都心存疑虑的同僚,近日亦私下与臣商议,皆认此乃富民强国之策。”
阶下一阵细微的附和声,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大臣微微点头,眼中的犹豫渐渐被认可取代。
“一派胡言!”
一声厉喝打破了殿内的和谐,穆泰大步出列,脸上满是怒容:“陛下!今年丰收不过是天时眷顾,与迁都何干?平城乃我鲜卑龙兴之地,背靠阴山,易守难攻,若因一时丰收便弃祖宗基业,他日外敌来犯,悔之晚矣!”
他话音刚落,宇文烈也上前一步,语气沉冷如铁:“穆尚书所言极是。臣听闻,如今平城内鲜卑子弟渐染汉俗,竟有孩童不知骑射为何物。中原虽富,却非我鲜卑故土,此地水土养不出马背英雄!迁都会让我鲜卑子弟忘本,长此以往,大魏的根基何在?所谓富国,不过是镜花水月!”
拓跋宏的手指停在米袋上,目光落在穆泰与宇文烈身上,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:“穆卿说丰收是天时,那为何往年平城却鲜有这般好收成?宇文卿担忧鲜卑子弟忘本,可若连饭都吃不饱,纵使精通骑射,又能守得住这江山吗?”
穆泰脸色涨红,急忙辩解:“陛下!平城虽偶有灾荒,却有祖宗留下的旧制护佑,只要坚守故土,总能渡过难关。可迁都洛阳,改变的是祖宗之法,动摇的是鲜卑根基啊!”
“祖宗之法,当为百姓生计服务,而非让百姓为旧制所困。”拓跋宏缓缓起身,拿起那袋新米,走到殿中,“这袋米,来自洛阳城郊的鲜卑农户。他从前在平城,年年为粮米发愁,如今让他们提前迁到洛阳,不仅能吃饱,还能有余粮接济邻里。他说,‘陛下让我们迁到这里,不是让我们忘本,是让我们活得更好’。”
他将米袋递给身边的内侍,让其传递给群臣:“诸位卿家可看看,这米粒里藏着的,是百姓的生计,是大魏的未来。守旧并非不可,但若守着旧制让百姓挨饿,让国家积弱,那这旧制,不守也罢。”
宇文烈攥紧了拳头,还想争辩,却见拓跋宏目光锐利地看向他:“宇文卿担忧鲜卑子弟忘本,孤可下诏,在洛阳设立骑射场,令鲜卑子弟每日操练。但孤更要让他们知道,守护大魏,不仅要会骑射,更要让百姓安居乐业。只有百姓富足,国家才能强盛,我鲜卑的基业才能代代相传。”
阶下沉默良久,那些原本附和穆泰的少数鲜卑大臣,看着内侍手中传递的新米,眼神渐渐松动。穆泰与宇文烈对视一眼,眼中满是不甘,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拓跋宏回到龙椅上,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坚定的决心:“迁都之利,今岁丰收已见端倪。往后,孤会与诸位卿家一同,在那片土地上开创大魏的盛世。谁若再以守旧为名阻碍国事,休怪孤不念旧情!”
秋风从殿外吹入,卷起案上的奏折边角,也仿佛吹散了朝议中的阴霾。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御案上的新米袋上,泛着温暖的光,一如这刚刚在中原扎根的大魏王朝,正朝着充满希望的未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