属官领命退下后,偏殿内又恢复了寂静,只是案上的迁都规划图,仿佛被那刺耳的歌谣蒙上了一层阴影。褚枭与林缚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中都清楚,这场迁都之争,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艰难。
穆府密室中,烛火被风掀起一角,映得壁上弯刀寒光闪烁。穆泰斜倚胡床,手指摩挲着腰间玉珏,目光阴鸷地看向对面躬身而立的谋士柳渊:“柳先生,平城街巷间的动静,你该都瞧见了?”
柳渊拱手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:“将军妙计,如今‘天罚将至’的说法已传遍平城,就连城西卖酪的老妇,都在劝邻里囤粮避祸。那城南老巫按计行事,庙会之上‘先帝附体’,抽搐吐沫的模样,连我派去的眼线都差点信了。”
“不过是些愚夫愚妇的把戏,算不得什么。”穆泰冷笑一声,指尖敲击案几,“我要的不是一时恐慌,是让整个鲜卑部族都恨上褚枭那厮的南迁新政!那童子歌谣,如今唱得如何了?”
“回将军,每日黄昏,街角总有三两个无名童子击鼓唱曲,‘洛阳城,汉人乡’那句,连府里的仆妇都在哼。”柳渊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属下按您的吩咐,让这些童子只唱不说,即便被官差盘问,也只说‘听旁人唱的’,官府根本查不到源头。”
穆泰颔首,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榜文,扔在案上:“这尚书省的密令,昨夜可都贴出去了?”
“将军放心,子夜时分,属下派去的人分赴四门、驿道和西市,连城外十里亭都贴了。”柳渊眼中精光乍现,“今晨已有百姓扶老携幼往塞外逃,守城校尉拦都拦不住,还派人来向将军求援,倒省了我们不少功夫。”
“求援?”穆泰嗤笑,端起案上酒盏一饮而尽,“等他们闹得再凶些,才好让陛下知道,他这南迁之举,根本不得人心!对了,那说书人那边,可有动静?”
“已按将军之意,给了三倍重金。”柳渊答道,“酒肆茶坊里,如今都在讲‘英主守北都’的故事,那《南迁记》更是说得催人泪下,前日还有鲜卑老卒听了拍案怒骂,说要去找陛下理论。”
穆泰闻言,猛地拍案而起,烛火剧烈晃动:“好!要的就是这股子怨气!”他踱了两步,忽然停住,声音变得愈发阴狠,“最关键的,还是那些伪造的家书。边镇将士的家眷,可都收到了?”
“属下已让人扮成驿卒,分投各营将士家中。”柳渊脸上露出狠厉之色,“信中说‘改汉姓、易胡服、收田宅’,那些妇人读了,哭得肝肠寸断,连带着将士们也人心惶惶。昨日已有三营将士拒交秋赋,还说‘宁死不南徙’呢!”
穆泰听罢,仰头大笑,笑声在密室中回荡,带着几分疯狂:“好!好!好!褚枭那厮想迁都汉化,断我鲜卑根基?我便搅得他天翻地覆!民心动摇,军心涣散,看他还如何守护好这江山!”
柳渊躬身道:“大人英明!待民心彻底倒向大人,我们再举义旗,诛杀汉臣,重振鲜卑荣光!”
穆泰收住笑声,眼神锐利如鹰:“此事不可急功近利。待谣言再发酵些时日,等更多人恨上褚枭新政,便是我们动手之时。柳先生,你且继续盯着各方动静,莫出半点差错!”
“属下遵命!”柳渊深深一揖,缓缓退出密室,只留穆泰一人站在烛火下,望着窗外的夜雨,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容。
皇信堂内,拓跋宏手指轻叩御案,案上摊着秋收粮册与边境急报,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殿柱上,显得格外挺拔。听完褚枭关于穆泰散布谣言、阻挠迁都的禀报,他眸中精光一闪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知寒,你久在民间,最知百姓疾苦。如今秋收刚过,粮囤充盈,百姓无饥馑之忧,正是迁都的最佳时机!”
褚枭躬身应道:“陛下圣明,只是穆泰党羽在平城内外散布流言,称迁都乃是‘弃祖背天’,已有部分鲜卑贵族心生动摇,若再拖延,恐生变数。”
“变数?孤要的就是速破变数!”拓跋宏抬手将粮册掷在案上,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穆泰想靠舆论捆住孤的手脚,让迁都之事不了了之,他打错了算盘!如今粮草足备,兵士无乏食之虞,何须与他耗时间?传令下去,明日起,让吏部、户部即刻清点平城官民户籍,兵部调度京畿驻军,做好南迁准备!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边境急报,眉头微蹙:“柔然近年来国力衰退,数次侵扰皆被我军击退,已不足为惧。现下真正要防的,是南齐那边的动静。孤听闻萧赜在边境增兵,似有窥探之意,若我迁都之时,南齐趁机来犯,恐会腹背受敌。”
褚枭心中一凛,连忙道:“陛下顾虑极是,那是否需暂缓迁都,先稳固边境?”
“不必!”拓跋宏摆了摆手,语气坚定,“迁都关乎国运,岂能因南齐而停滞?传孤旨意,命慕容真安即刻率军回朝!他常年镇守北疆,熟悉军务,且对孤忠心耿耿。待他归来,孤要让他统领禁军,护送宗室、百官及百姓南迁,同时防备南齐异动。”
他走到殿门前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声音低沉却有力:“穆泰想以谣言乱我军心民心,孤偏要在这流言四起之时,推动迁都!让天下人看看,孤推行汉化、迁都洛阳的决心,无人能挡!待迁都之事一成,胡汉相融,国力日盛,届时别说南齐,便是再强的外敌,也不敢轻易来犯!”
褚枭望着拓跋宏坚毅的背影,心中满是敬佩,连忙躬身领旨:“臣遵旨!即刻便去传令,督促各部筹备迁都事宜,同时派人快马前往北疆,召慕容真安回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