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，李存孝猛然抬头，朗声道：“父帅且慢！杀弟虽易，然杀之无益，反落人口实。且——此局若仅是兄弟相残，岂非正中他人下怀？”
他缓缓起身，目光扫过李嗣源，又落在李存信颤抖的身上，声音低沉却坚定：
“我知是谁所为。但我更知，李存信虽有私心，却未必真通朱温。若此刻斩之，外人只道我河东兄弟相残，自毁长城。而真正想看我兄弟相斗的，是那汴梁城中的朱温！”
他上前一步，单膝跪地，双手高举那封伪造密函：
“儿请父帅明察：此信笔法拙劣，破绽百出，若真为朱温所谋，岂会犯此低级之错？分明是有人假借‘朱温之名’，行构陷之实！其目的，正是挑动我父子相疑，兄弟相残，使河东内乱，他好坐收渔利！”
李嗣源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动容，亦跪地进言：“父王，十三所言极是。老四虽有过，然罪不至死。若杀之，伤兄弟之情，寒将士之心。不如贬其职，夺其兵，令其戴罪立功。而对外——可宣称为朱温设局，离间我河东，借此凝聚军心，共抗外敌！”
李克用沉默良久，目光在二子之间来回逡巡，终是长叹一声：“罢了……罢了！念你二人手足之情，又值多事之秋，李存信——贬为庶人，夺其兵权，发配云州戍边，无令不得归！”
李存信伏地痛哭，叩首不止。
散帐之后，李嗣源与李存孝并肩立于城楼之上，夜风猎猎。
李存孝望着远方，轻声道：“你本可让我亲手斩他。为何阻我？”
李嗣源微笑：“他是我弟，也是你弟。河东未定，天下未平，若我们兄弟先自相残杀，何以面对父王？何以面对百万将士？我保他性命，非为私情，而为大局。”
李存孝久久不语，终是伸手，重重拍了拍李嗣源的肩：“好……好一个大局。看在大哥的面上，我饶他一命。但若有再犯——”
“我亲自斩他。”李嗣源接道，目光如铁。
李存孝仰天长笑，笑声中尽是苍凉与释然。他望向南方，仿佛看见汴梁城头的朱温正阴笑窥视。
“朱温啊朱温，你设此离间之计，却不知——我李存孝的兄弟，不是你能挑动的！”
李存孝看着李嗣源由衷道:“大哥，谢谢你！谢谢你相信我！”
李嗣源笑笑:“兄弟之间何须言语！”
夜已深，晋阳节度使府内，烛火摇曳，映照出厅堂中一对父子的身影。窗外秋风萧瑟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拍打着窗棂，仿佛战鼓未息。
李克用端坐于紫檀木棋案前，手中一枚黑子轻轻落下，发出清脆的“啪”声，如刀斩断寂静。他目光如炬，盯着对面的李存孝，嘴角微扬，似笑非笑：“十三，你这步‘马跃檀溪’，走得倒是潇洒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马能跃过檀溪，却未必能跃过人心？”
李存孝执白子，指尖微顿，抬眼望向义父。李克用须发微白，双目深邃如渊，那眼神里，有慈爱，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缓缓将白子落下，道：“儿以为，只要心正，马便不会迷途。纵有溪水横亘，亦可踏石而过。”
“心正？”李克用冷笑一声，又落一子，黑子如铁骑突进，直逼白子中枢，“可人心难测，忠心易变。你今日说心正，明日若有人许你节度使之位，赐你万贯家财，你还能守住这‘正’字吗？”
李存孝心头一震，指尖的棋子几乎滑落。他听懂了——这不是在下棋，而是在敲打。
他缓缓抬头，直视李克用的眼睛：“义父，这些年，蒙您抚养成人，教我兵法，授我将印。这二十载，我李存孝南征北战，未尝退缩一步。若说忠心，儿不敢称第一，却也从无二心。若因一次诬陷，便疑我至亲，那这忠字，岂非成了随时可弃的敝履？”
李克用沉默片刻，忽然轻叹一声，语气缓了下来：“我不是不信你……可你是我的儿子，是最能伤我的人。你若反我，我不但失了将，更失了父。”
他伸手，轻轻拨乱棋盘上几枚棋子，黑子白子混杂，再难分辨：“今日这局，我赢了。可真正的棋局，不在案上，在人心。你记住——我可以容你败一阵，但不能容你叛一念。忠，不是说出来的，是活出来的。”
李存孝缓缓起身，双膝跪地，额头触地：“儿，记住了。”
可他知道，那一颗怀疑的种子，早已在李克用心中种下。就像那夜被焚毁的密信，虽已查明是伪造，可灰烬中残留的字迹，仍会被人反复翻看。*李克用或许会原谅他，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。父子之间，多了一道看不见的沟壑，深如黑子落下的那一声“啪”。
回帐之后，李存孝独坐灯下，手中把玩着一枚白棋。
他想起李克用最后那句话：“你若反我，我不但失了将，更失了父。”
那一刻，他看见李克用眼中闪过的痛楚——不是愤怒，而是恐惧。一个父亲对儿子背叛的恐惧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苦涩。
“我拼死为他征战，换来的，却是一盘棋的试探。”他低声自语，“可笑啊可笑，我李存孝一生纵横沙场，却敌不过一封假信，一句谗言。”
他将白棋轻轻抛起，又接住，反反复复。
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他的一举一动，都会被放在天平上称量。他不能再有半分逾矩，不能再有丝毫懈怠。因为只要一次失误，那颗种子就会破土而出，长成参天大树，将他彻底吞噬。
忠心，不再是本能，而成了必须时刻证明的枷锁。
他抬头望向帐外夜空，星河如练，却照不亮人心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