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州城外的风裹着沙尘，刮得鸦军大营的“李”字大旗猎猎作响。李存孝率领众将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墙下李克用亲率的十万大军，刀枪如林，杀气冲天。
这些日子朱温每日都暗中遣人送来黄金百镒、锦缎千匹，许他若归降，便封燕王，辖制幽、邢诸州。信使谄媚的嘴脸还在眼前，李存孝当时便将那些降书掷进了火盆，火星溅起时，他想起了当年朱温诱杀李克用的上源驿之变，那夜火光冲天，义父九死一生，这份血海深仇，他断断不能忘。
可如今，义父的大军却直指自己。李存孝攥紧了手中的毕燕挝，他忘不了平定黄巢时，自己率十八骑破长安，义父在阵后高声赞他“勇冠三军”；忘不了收复潞州后，义父亲手为他斟酒，许诺“功成之日，裂土封侯”。可这一切，都在李存信的谗言中渐渐变味——“十三手握重兵，恐有异心”“十三与王镕私交甚密，欲联镇抗晋”“十三与朱温勾结图谋河东”，那些淬毒的话语，像钝刀割肉，一点点磨掉了义父的信任。
“将军，郡王遣使送劝降书！”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李存孝展开绢帛，义父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，既有往日的期许，也有如今的质问。他抬头望向晋军大营，仿佛能看到义父鬓边的白发，心中一阵刺痛。帐下诸将早已按捺不住：“将军，李存信构陷，郡王猜忌，不如降梁！朱温势大，必能保我等富贵！”
“住口！”李存孝怒喝一声，声音震得身旁的战马不安地刨蹄，“朱温乃国之奸贼，上源驿之仇未报，我安能屈膝事敌？他巴不得我们父子相残，好坐收渔翁之利，我岂能让他得逞！”他想起幽州城内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，想起与鸦军袍泽并肩作战的岁月，若今日兵戈相向，只会让朱温的后梁军队渔翁得利，河东之地将尽落奸人之手。
夜色渐深，李克用军开始架起云梯，攻城的号角声刺破夜空。李存孝看着城下那些熟悉的面孔，有的是曾与他一同破敌的弟兄，有的是他亲手教过骑射的后辈。他猛地将毕燕挝掷于地上，挝尖插入冻土三尺，沉声道：“卸甲，开城。我去见义父。”
诸将大惊，有人哭谏：“将军何苦自投罗网！不如退守邢州，再图后计！”
李存孝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决绝：“我若顽抗，死伤的是鸦军弟兄，得利的是朱温逆贼。我降的是义父，是河东百姓，绝非后梁！”他换上素袍，赤手空拳走出城门，寒风卷起他的长发，露出那张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脸庞，此刻却写满了无奈与赤诚。
李克用的中军帐前，李存孝双膝跪地，声音掷地有声：“孩儿蒙义父养育之恩，屡立战功，从未有过二心。然谗言惑众，猜忌丛生，若再战，徒让朱温渔翁得利，毁我河东基业。今日归降，愿受军法处置，只求义父止戈，共抗后梁，还河北安宁！”
李克用坐在案后，披着黑貂披风，鬓边的白发在火光中格外刺眼。他没有立刻开口，只缓缓伸手，从案上取过几封泛黄的绢书，那是李存信送来的“通敌密信”。手指轻弹，绢书滑落在李存孝面前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你可知，这些书信，让我白头。”李克用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像被砂砾磨过，“我赐你姓名，教你弓马，许你裂土封侯，你却与朱温私通？”
李存孝抬起头，目光与李克用相撞，那是一双曾在千军万马中毫不畏惧的眼，此刻却泛着血丝：“义父明鉴，那是李存信伪造！孩儿从未与朱温有过密约，更未曾背叛河东！”
帐内一阵沉默，只有火盆中偶尔爆出的火星声。李克用的手指轻敲案面，每一下都像敲在李存孝的心口。片刻后，他忽然冷笑：“伪造？你驻守幽州，拒不奉诏，又与李存信交恶，这是铁一般的事实！”
“孩儿驻守幽州，是因李存信处处刁难，军中上下皆知！上次他诬陷孩儿，孩儿看在大哥面上放他一马，没想到……”李存孝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义父若召我回晋阳，孩儿愿即刻启程；可李存信却在背后散布谣言，说我心存怨怼，意图不轨！孩儿若不坚守幽州，只怕早已被他设计陷害！”
李克用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似是愤怒，又似是迟疑。他想起这些年来，李存孝为河东立下的汗马功劳——十八骑破黄巢，活捉孙揆，收复潞州、泽州……桩桩件件，皆是不世之功。可眼前这些书信，又让他不得不怀疑。
“你可知，若我信你，便是不信李存信；若我信他，便是置你于死地。”李克用缓缓起身，走到李存孝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你要我如何抉择？”
李存孝猛然叩首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：“义父！孩儿愿以性命担保，从未有过二心！若孩儿有半句虚言，甘受五马分尸之刑！只求义父明察秋毫，勿信奸人之言！”
帐外的风忽然加大，吹得帐帘猎猎作响。李克用望着地上这个自己一手培养的猛将，眼中闪过一丝痛惜。他知道，李存孝的勇猛无人能及，他的忠诚也未必是假。可在这乱世之中，猜忌一旦生根，便难以拔除。
“来人。”李克用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将李存孝打入大牢，待查清真相后再行发落。”
亲兵领命上前，架起李存孝。他没有反抗，只是回头望着李克用，眼中满是不甘与失望：“义父，孩儿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随着帐门缓缓开启，寒风涌入，吹散了帐内的热气，也吹散了李存孝最后的一丝希望。他知道，这场对峙，他没有赢，但也没有输——真相或许终有大白之日，可那时，他是否还能活着看到？
晋阳狱暗，故交探监
晋阳大牢的石阶浸着终年不散的湿冷，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廊道里回荡，惊起檐下栖息的蝙蝠。李嗣源披着素色披风，身后跟着两名亲卫，走过一道道上了锁的牢门，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，呛得人鼻尖发紧。
“将军，前面就是了。”狱卒低声禀报，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