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略微停顿了一下,接着说道:“与她联姻,并非是把自己绑上战车,而是为高凉百姓寻找一条安稳之路。汉俚和睦相处,方能实现长治久安。至于朝中的非议……”他的眼中闪烁着坚定无比的光芒,“只要能够保一方平安,些许流言蜚语,又算得了什么呢?”
小厮看着自家公子眼中那坚定不移的神色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跟随冯宝多年,深知这位郎君看似温和谦逊,但一旦心意已决,便如同磐石般难以动摇,即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冯宝重新将目光投向天空,璀璨的星光落入他的眼中,仿佛藏着一片深邃无垠的大海。他回想起方才冼英安排众人休息时,那略显仓促的转身动作,以及她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案几的细微举动——那一刻的她,与平日里那个从容不迫、自信满满的冼英截然不同,倒像是一个初涉世事、略显青涩的小姑娘。
是他看错了吗?
或许,明日应当找个合适的机会,与她好好地谈谈。
铜盆里的清水漾着晨光,褚枭正笨拙地用皂角擦拭着手。这具身体的手腕比他过去细了一圈,稍一用力就觉得要捏碎似的,洗漱这种寻常事都变得格外费劲。他对着水盆里那张陌生的脸叹气——眉眼英气,鼻梁挺直,确实是张好看的脸,可怎么看都和“褚枭”两个字搭不上边。
“宿主,冯宝的院落位于东侧,按昨日安排,辰时三刻会面最为适宜。”青耕的声音在脑海里准时响起,像个精准的闹钟。
褚枭刚应了声“知道了”,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少女慌张的呼喊:“渠帅!渠帅不好了!”
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冲进院来,粗布裙摆沾着草屑,正是冼英身边贴身伺候的阿奴。她跑得满脸通红,扶着门框大口喘气,声音带着哭腔:“渠帅,他们……和獠人打起来了!就在西边的山坳里,说是……说是为了争夺猎场!”
“什么?”褚枭心里一紧,手里的布巾“啪嗒”一声掉进铜盆。他站起身时动作太急,差点被矮凳绊倒——这具身体的重心和他过去完全不同,还得慢慢适应。
“怎么回事?不是说好了不以武力解决问题。”他尽量模仿着记忆里冼英说话的语气,沉稳中带着威严,只是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。打架?还是两个部族之间的冲突?这可不是现代社会拌个嘴那么简单,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。
阿奴急得直跺脚:“不知道啊!刚才有人跑回来报信,说獠人又抢占我们的猎场,双方吵着吵着就动了手……冼部阿兄已经带着人赶过去了,让我赶紧回来告诉您!”
褚枭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慌也没用,他是“冼英”,是部族的渠帅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“备马。”他沉声道,“让护卫队集合,跟我去看看。”
“是!”阿奴应声就要跑,又被他叫住。
“等等,”褚枭想起什么,补充道,“去告诉冯太守那边一声,就说我临时有急事需处理,让他在部落里好好看看风景,晚些时候我会亲自去向他赔礼道歉。”不管怎么说,冯宝是高凉太守,这种部族冲突,让他知道一声总是没错的。
阿奴点头跑远了,褚枭快步走向院角的兵器架。上面挂着一把弯刀,刀鞘是鲨鱼皮做的,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。他伸手握住刀柄,试着拔出来一点,寒光一闪而过,透着凛冽的杀气。
“宿主,冼英的马术和刀法均有涉猎,身体本能仍在,建议您放松神经,可减少操控阻碍。”青耕适时提醒。
褚枭咽了口唾沫,松开刀柄。打架他不行,拿刀更是不敢想。希望到了那里,能用“理”解决吧——虽然他也知道,在这个时代,“理”有时候远不如刀管用。
很快,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二十多个身着皮甲、手持长矛的护卫已经列队等候,见他出来,齐声喊道:“渠帅!”
声音洪亮,震得褚枭耳膜嗡嗡作响。他定了定神,学着记忆中冼英的样子,翻身上马。动作虽然有些生疏,但身体确实像有本能似的,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。
“出发,去西山坳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西边进发。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声响,像敲在褚枭的心上。他望着前方扬起的尘土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这具身体所背负的责任,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