冼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，褚枭才缓缓坐回竹榻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堂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，他的思绪却如乱麻般缠绕——解决了獠人的纠纷，处理了冼挺的鲁莽，眼前的麻烦似乎暂歇，可潜藏的暗流却从未停歇。
他想起蒙老丈最后看他的眼神，那里面除了认可，更多的是审视。獠人内部主和与主战的分歧仍在，蒙尕虽暂时收敛，难保不会再寻机会挑事。与黑岩寨的盟约，还需时间与实际行动去巩固，一步踏错，便可能前功尽弃。
“黄氏部落……”褚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眉头微蹙。黄氏是岭南另一大俚族势力，与冼部素有摩擦，近年来更是暗中与狼山部有所往来，觊觎高凉郡的肥沃土地。此次冼部与獠人冲突，黄氏始终按兵不动，这份“安静”本身就透着诡异。是在坐观其变，等待冼部与獠人两败俱伤？还是另有图谋？
他起身走到墙边，看着那张粗糙的地图，指尖划过代表黄氏领地的区域。黄氏首领黄天雄虽过五旬，却是个野心勃勃之辈，手段狠辣，若不加以防范，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。或许该派人去打探黄氏的动向，甚至……主动示好，分化其与狼山部的联系？
思绪流转间，又落到了冯宝身上。那位高凉太守之子的坦荡与远见，确实出乎他的意料。“以实绩促信任”的约定犹在耳畔，可联姻之事终究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石。俚族长老对汉官的戒心根深蒂固，族中年轻子弟也多有抵触，如何让他们相信这场联姻是为了部族而非妥协？如何让冯宝看到冼部的诚意，同时又不失俚族的尊严？
褚枭揉了揉眉心，只觉得头隐隐作痛。这具身体的原主冼英，或许早已习惯了在部族纷争中周旋，可对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而言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“宿主，检测到您当前压力值过高。”青耕的声音适时响起，“建议优先处理与冯宝的沟通。根据数据分析，稳定与汉官的关系，有助于缓解来自黄氏与狼山部的外部压力。”
褚枭点点头，青耕的判断不无道理。冯宝不仅是高凉太守之子，更代表着南朝在岭南的势力。与他建立稳固的联系，至少能在面对黄氏与狼山部时，多一分底气。
“来人，去请各位长老到议事厅商议事情。”褚枭的话音刚落，守在院外的护卫便应声而去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起身朝着议事厅走去。
议事厅内，长条木桌两侧早已摆放好竹凳。褚枭走到主位坐下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厅堂，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向长老们阐述自己的计划。这些老人阅历深厚，对部族的感情毋庸置疑，但也正因如此，他们对外部势力的警惕心最重，尤其是对与汉官联姻之事，多半会持反对态度。
没过多久，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七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陆续走进来，为首的是族中最年长的大长老冼伯。他们见褚枭已在等候，纷纷拱手行礼，神色肃穆。
“渠帅召集我等，不知有何要事？”冼伯坐下后，率先开口问道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审视。
褚枭没有直接提及联姻，而是先将与獠人达成和解、归还猎场的事简略说了一遍。
“蒙老丈愿意约束族人，实乃幸事。”冼伯捻着胡须，缓缓点头，“只是獠人反复无常，还需多加提防。”
“大长老说得是。”褚枭应道，“我已让人加强边境巡逻，同时送去了一批粮食，以示诚意。短期之内，獠人应不会再生事端。”
另一位长老接口道：“渠帅，派往黄氏的探子来报？黄天雄近日动作频频，听说又在扩充军备了。”
“这正是我要与各位长老商议的第一件事。”褚枭语气凝重起来，“黄氏与狼山部往来密切，对我冼部虎视眈眈。若他们联手来犯，我部虽有一战之力，却难免损失惨重。依我之见，当务之急是稳住黄氏，至少不能让他们与狼山部达成同盟。”
“稳住黄氏？”一位脾气急躁的长老皱眉，“黄天雄野心勃勃，岂是轻易能稳住的？依我看，不如先下手为强，趁他们尚未准备妥当，一举击溃黄氏！”
“不可。”冼伯猛地抬手按住桌沿，竹制的桌面被按得微微发颤，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，“黄氏与我部势均力敌，此刻开战，无异于两个壮汉在悬崖边角力——就算我们能折断对方的胳膊，自己也得摔下万丈深渊！狼山部那群饿狼就在暗处盯着，咱们流的每一滴血，在他们眼里都是催命的号角，岂能让他们坐收渔利？”
他顿了顿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语气愈发沉重：“更何况，獠人对我冼氏的地盘垂涎三尺，这些年不过是被暂时压着罢了。咱们若跟黄氏打得两败俱伤，他们必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，从黑岩寨倾巢而出，趁虚而入。到那时，腹背受敌，内外交困，整个部族都要掉进万劫不复的火坑，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！”
话音落地，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，几位原本跃跃欲试的长老，脸上的急躁也渐渐被凝重取代。
褚枭等他们争论稍歇，才缓缓道：“我有一个想法。高凉太守之子来我部落，有意联姻……”
此话一出，议事厅内顿时安静下来，气氛变得紧张。
冼伯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渠帅，万万不可！汉官向来狡诈，联姻不过是他们吞并我部的幌子！当年……”
“大长老息怒。”褚枭连忙打断他，“我知道各位长老对汉官心存芥蒂，我也并非贸然答应。只是冯宝与其他汉官不同，他主张汉俚和睦，且有能力约束郡内官员。若能与他建立信任，至少在面对黄氏与狼山部时，多一分助力。”
他将与冯宝约定“以实绩促信任”的事说了出来，又补充道：“我打算明日去高凉城拜访冯太守，商议开通汉俚互市之事。用我们的兽皮、药材，换取汉人的粮食、铁器。若此事能成，族中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些。至于联姻，可待互市走上正轨、双方建立信任后，再做商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