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的夏日常伴着雷阵雨，雨过天晴后，冼部营地外的晒谷场总会飘起潮湿的谷香。冼英站在高台上，看着俚族妇女与汉族农妇蹲在一起挑选稻种，前者用俚语说着“这穗子饱满”，后者用带着口音的汉话回应“要学脱粒新法子不”，时不时响起一阵哄笑，心里像被雨水洗过般清亮。
“渠帅，高凉的信使又来了！”阿木举着一封油纸包好的信跑上来，脸上带着促狭的笑，“冯太守的亲笔，这次没夹桂花花瓣，倒是画了个红双喜！”
冼英接过信，指尖触到纸页上凸起的墨迹，果然是个歪歪扭扭的“囍”字。展开信纸，冯宝的字迹比从前沉稳了许多，开头先讲高凉互市的盛况——“俚族的藤甲在汉地卖得极好，汉商的丝绸换走了半车俚族的香料，库房的铜锭比去年多了三成”，末了才笔锋一转：
“渠帅，岭南渐稳，父亲在罗州也已扎住根基。前几日父亲来信，问我们是否该将婚事的日子再定得近一些。我已让匠户打好了一对银镯，样式按你说的，一半刻汉家缠枝，一半刻俚族朱槿。等你回高凉，我们一起去看新修的宅院？”
冼英看着信末那个画得格外用力的“囍”字，指尖轻轻摩挲，耳尖有些发烫。阿木在一旁凑着看，故意拉长声音：“冯太守这是等不及啦！渠帅，咱们是不是该回封信，说定个日子？”
“去把今年的互市账簿拿来。”冼英岔开话题，脸上却藏不住笑意。阿木吐了吐舌头，知道渠帅是害羞了，转身跑去取账簿。
晒谷场的另一端，蒙虎正指挥獠人弟兄将兽皮搬到汉商的马车上。他如今也学了几句简单的汉话，讨价还价时虽磕磕绊绊，却总能达成交易。见冼英望过来，他咧嘴一笑，举起手里的铜秤晃了晃——那是冯宝特意送他的，秤砣上刻着獠族的狼图腾。
“冼渠帅！”蒙虎大步走过来，手里还拿着块刚换来的汉地铜镜，“这玩意儿真稀奇，能照见人影！我给叔父带的，他准喜欢！”
“黑岩寨的盐井产量怎么样？”冼英问道。
“好得很！”蒙虎拍着胸脯，“按冯太守说的法子修了盐田，出的盐又白又细，汉商抢着要！下个月我打算派几个弟兄去高凉学打铁，回来给寨里打新犁！”
看着他眉眼间的兴奋，冼英想起初见时那个对汉人充满戒备的獠族首领，不由得心生感慨。曾经剑拔弩张的部族，如今能坐在一起谈交易、学手艺，或许这就是她和冯宝一直追求的“安稳”。
阿木抱着账簿回来，冼英翻开看了几页，目光落在“汉商入俚寨者，需由俚族长老引路；俚人赴高凉者，汉官当派向导”那条新规上，这是冯宝反复跟她确认过的，怕双方因习俗不同起冲突。
“回封信给冯宝。”冼英合上账簿，对阿木道，“就说秋收后吧。等把新粮入了仓，让各族首领都去高凉喝杯喜酒，也让他们看看，汉俚联姻不是两家的事，是整个岭南的事。”
阿木眼睛一亮：“要请所有首领？那可热闹了！我这就去写，让信使快马加鞭送回去！”
看着阿木跑远的背影，冼英再次望向晒谷场。汉商的马车装着货物缓缓驶离，俚族的孩子们追在车后笑闹，远处的山坡上，獠人正帮着汉人修补被雨水冲垮的田埂。
风拂过稻穗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久违的和平。冼英握紧手里的信纸，仿佛能触到冯宝写下那些字时的认真。
秋收后的高凉，该会很热闹吧。她想，却因事情耽搁到初春。
梁大同元年三月初三，高凉良德城的晨雾还未散尽，城外荔枝林的露珠正顺着叶尖滑落，俚人部落的铜鼓声已从城郊传来，与太守府内奏响的汉家礼乐交织在一起，漫过青灰色的城墙。
冼英站在妆镜前，看着镜中身着俚族婚服的自己。朱槿花纹在晨光中流转，银饰从发间垂至肩头，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，那是族中最年长的银匠敲打了三个月的心血，上面刻满了冼部的图腾，也藏着族人的期盼。
“渠帅，该动身了。”阿木捧着鎏金铜扇上前，眼中含着泪笑道，“冯太守在府外等了好一阵子呢。”
冼英深吸一口气，任由阿木为她遮上铜扇。扇面上的缠枝纹映在她眼底，却挡不住那份超越年龄的笃定——这不是一场被动的联姻，而是她亲手为冼部、为岭南铺就的路。
太守府前的石阶上，冯宝一身青衿广袖，腰间北燕皇族玉佩温润如玉。带着几分中原士子的疏离，此刻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红色身影，眼底却漾起化不开的温和。冯融站在他身后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：“记着俚族的礼节，莫失了尊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