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晨光，像被滤过的金砂，悄无声息地漫过高凉郡的城墙，落在城南那座朱漆飞檐的楼阁上。
这是冯宝生前最后一道政令，下令在高凉修建一座“融合阁”，专门存放汉俚双语的书籍和各族的工艺品。他说：“要让后人知道，我们曾努力让这里成为一家人。”
铜环轻响，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，吱呀声惊起了檐角的春燕。阳光泼洒而入，恰好笼罩住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——“融合阁”三个大字，左边是遒劲的汉隶，右边是蜿蜒的俚文，在晨光里交相辉映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和谐。
“先生，这边走。”
清脆的童声打破了阁楼的宁静。一个俚族少年扎着双髻，粗布短褐上还沾着晨露的湿气，他搀着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汉人老儒，脚步轻快地往里走。老儒手中捧着一卷刚装订好的书册，封面上用汉俚双语写着《诗经》二字，墨迹尚带着淡淡的松烟香。
少年停在窗边的案前，踮脚将书册搁在描金花纹的木桌上，手指点着书页旁的俚文注释，仰头问道：“先生，你看这句‘蒹葭苍苍’，咱们俚语译作‘水边芦苇白茫茫’，为何不直接说‘芦苇青苍苍’呢？”
老儒捋着胡须，俯身凑近书页，目光温柔得像窗外的春水。他指着“苍苍”二字，声音低沉而舒缓，在空旷的阁中轻轻回荡：“‘苍苍’是汉人形容草木茂盛的样子，可你们俚人说话直白，‘白茫茫’三字，既点出了晨露里芦苇的颜色，又带着水边雾气的朦胧，比‘青苍苍’更合岭南的水土呀。”
少年恍然大悟，拍着手笑道：“原来如此！这样译，就像咱们俚人唱的山歌，好听又好懂！”
老儒含笑颔首，目光掠过案上堆叠的书册——《论语》《齐民要术》《越绝书》……每一卷的扉页，都工工整整写着两种文字。
阁楼东侧的暖阁里，早有笑语声传来。
几位俚族女子围坐在织锦架前，指尖的丝线穿梭如飞，日光透过菱花窗，落在她们手中的锦缎上，映得朱槿花与牡丹的纹样鲜活欲滴。为首的老绣娘拈着一枚银针，正对照着一本泛黄的图谱，指点身旁的年轻女子：“你看这蜀绣的‘滚针’，要细密，要匀净，就像咱们俚绣的‘辫绣’，只是力道要更轻些。”
她拿起一段绣好的锦料，眉眼间满是赞叹：“冯太守在世时便说，手艺哪分什么汉俚，能绣出好看的花样，能让穿的人欢喜，就是好手艺。美，才是天底下共通的语言。”
女子们纷纷点头，手中的丝线缠缠绕绕，将汉地的牡丹与岭南的朱槿，绣成了同一片春光。
西侧的展架前，气氛却多了几分专注。
一张巨大的岭南山川图铺在案上，墨迹淋漓，还带着未干的墨香。一位獠族猎人身披兽皮，足蹬草鞋，正伸着粗粝的手指，点着图上一处连绵的山谷，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道：“这里，我们獠人叫‘虎跳崖’，你们汉人标的‘清风谷’，不对，不对！”
负责修订地图的汉官连忙放下手中的狼毫，俯身仔细看去。他身后立着一个俚族文书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俚语字典，正翻得哗哗作响。汉官听完猎人的话，又对照着字典上的注音，连连点头：“是该加上俚语标记，多谢壮士指点。这山川本就是各族人共走的路，名字自然也要让各族人都认得。”
猎人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。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兽皮袋，倒出几颗野果放在案上：“这是崖边摘的，甜！”
汉官拿起一颗咬了一口，酸甜的汁水溢满口腔，他笑道：“果然甜！回头我把这果子的名字，也添到物产图上。”
日头渐渐西斜，夕阳的余晖将阁楼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等到月上中天，融合阁的庭院里，便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。
汉人书生抱着古琴坐在石凳上，指尖轻拨，清越的琴声便如流水般淌了出来。几位俚族少女穿着五彩的筒裙，踩着琴声的节拍翩翩起舞，银饰叮当作响，像是月光落在地上的碎音。獠族少年们则擂起了牛皮鼓，鼓声雄浑，与琴声、舞步相融，震得院中的桂花簌簌落下。
庭院中央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混血孩童，正站在石台上，用清脆的嗓音朗诵着冯宝留下的训言。他的声音里，一半是汉话的抑扬顿挫，一半是俚语的婉转灵动：“汉俚同心，其利断金；各族一家，共守岭南……”
孩童的声音清亮如溪，穿透了夜色，落在围坐一旁的老人们耳中。他们有的穿着汉人的宽袖长袍，有的披着俚人的麻布短衣，有的戴着獠人的兽骨项圈，此刻却都安静地听着，眼中泛起了细碎的泪光。
这样的夜晚，在融合阁已是寻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