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刺史府的书房中,檀香的气味与一抹难以察觉的戾气交织在一起。欧阳纥手中的青瓷杯重重地顿在案上,茶水四溅,浸湿了摊开的岭南地图。治中林缚垂手侍立,大气都不敢出,看着刺史大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。
“真是妇人之仁!”欧阳纥的声音冰冷如淬,“本府好心与她平分岭南,共治这富庶之地,她却把亲生儿子送去京都!真以为陈朝能护她一辈子吗?”
林缚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明府息怒。冼夫人此举,或许是想向朝廷表忠心,毕竟冯宝去世,她一个女子支撑岭南,难免感到力不从心……”
“力不从心?”欧阳纥冷笑一声,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的高凉位置,“她冼英能让蒙虎那獠人俯首称臣,让宁氏、庞氏部族唯命是从,连陈武帝都要敬她三分,这叫力不从心?我看她野心勃勃,想借朝廷之势独吞岭南呢!”
他起身踱步,腰间的玉带扣碰撞作响,每一步都透着压抑的躁动。欧阳纥自接任广州刺史以来,就觊觎岭南的广袤土地,尤其眼红冼英掌控的俚族各部与稳定的互市财源。他原以为冯宝死后,冼英会方寸大乱,正好趁机拉拢,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断,直接送子去建康朝贡,断了他联合作乱的可能。
“明府,我们该怎么办?”林缚追问,“冼夫人与朝廷结好,若她上奏弹劾我们私囤兵器、截留赋税……”
“怕她不成?”欧阳纥猛地转身,眼中闪过狠厉之色,“她以为送个儿子去建康就能高枕无忧?太天真了!岭南离京都千里之遥,陈朝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!”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密函,扔给林缚:“你看,这是我联络的几个部族首领,他们早就对冼英的‘汉俚一家’政策不满,觉得丢了部族的骨气。只要我振臂一呼,有的是人响应。”
林缚展开密函,只见上面列着五个部族的名字,都是些在融合政策中利益受损的旧势力。他心中一凛:“明府是想……”
“与其等她站稳脚跟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”欧阳纥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毒蛇吐信,“冼英现在把精力放在京都那边,高凉的防备必然松懈。我们假意邀请她来广州议事,就在途中设伏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:“只要她死了,岭南群龙无首,蒙虎再勇猛也只是个獠人,宁氏、庞氏各部必然内乱,到时候这片土地,还不是我说了算?”
林缚听得心惊肉跳,额上渗出冷汗:“可冼夫人威望太高,若贸然动手,怕是会激起各族反抗……”
“反抗?”欧阳纥嗤笑一声,“只要说是她勾结朝廷,想出卖岭南利益,那些被煽动的部族只会拍手称快!至于蒙虎和冼挺,不过是匹夫之勇,我派三倍兵力围剿,不信除不掉他们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广州城外连绵的山峦,仿佛已看到自己成为岭南之主的景象:“等掌控了岭南,再把冯仆从建康接回来——哦不,一个幼子而已,留着也没用。到时候,我会告诉天下,冼英是暴病而亡,岭南自愿归顺于我。”
林缚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忽然想起去高凉参加融合阁落成仪式时,看到各族人围着冼英欢笑的场景,那不是装出来的和睦。而眼前的欧阳纥,却想用鲜血和阴谋,毁掉这来之不易的安稳。
“怎么?你不敢?”欧阳纥见他迟疑,语气转冷。
“不敢违抗明府命令。”林缚低下头,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,“只是……需得计划周全,莫要留下把柄。”
“这不用你教。”欧阳纥挥挥手,“下去准备吧,三日后,我会亲自写请柬给冼夫人,就说商议‘广州与高凉互市新策’,诱她前来。”
林缚躬身退下,走出书房时,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,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他望着高凉的方向,心中默默祈祷——冼夫人,你可一定要识破这陷阱啊。
而书房内,欧阳纥正对着地图冷笑。他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,却不知冼英送子入都的同时,早已让蒙虎加强了广州边境的巡逻,那些被他联络的部族首领中,也早有冼英安插的眼线。
就在三日前,欧阳纥秘密遣人前往泷州,与古洞部族首领古獠达成了暗契。他许以盐铁专营之利,承诺一旦事成,便将高凉西南三县划归其族世袭管辖。古獠虽表面应承,却在使者离开后,立刻命人将密信内容誊抄,交由商队夹带送往高凉。更关键的是,欧阳纥为拉拢怀集的秦氏部族,竟暗中将陈朝禁运的军械分出两成,经西江水道偷运至秦氏寨中。秦氏家主秦猛虽收下兵器,却在当夜便召来心腹,命其快马奔赴高凉,将交接时间、地点与兵器数目尽数呈报冼英。至于封川的莫氏、新兴的梁氏,也都收到了欧阳纥的密信与信物,但这些部族近年来受融合政策恩惠,族中子弟得以读书入仕,早已不愿回到旧日割据纷争的岁月。莫氏老族长甚至当着使者的面,将密信投入火盆,冷声道:“我莫家不参与谋逆之事,你回去告诉欧阳纥,若他敢动刀兵,我第一个率族兵讨伐。”
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欧阳纥竟在联络各部时,刻意伪造了一封“冼英密信”,信中假称将削除诸部世袭权柄,改设州县,由汉官统辖,并附上伪造的官印与批文。他命心腹将此信分别“泄露”给古獠、秦猛等人,又故意让送信人“被劫”,使信件落入冼英安插的眼线手中。他算准冼英会察觉异常,却料定她无法及时辨明真伪——这封假信,既是挑拨离间,也是拖延之计,只为争取三日布防之机。他甚至在信中夹杂几句对某部族“忠诚”的质疑,激得那部族首领怒而表态,愿为欧阳纥前驱。这一招反间,如毒藤缠树,悄然绞紧岭南各部之间的信任之绳。
岭南的风雨,正在悄然酝酿。
太守府的桌上,新沏的云雾茶正冒着热气,阿木将一碟刚蒸好的荔浦芋糕放在案上,眉头却拧成了疙瘩。她刚从集市回来,几个俚族妇人聚在榕树下窃窃私语,见有人靠近便慌忙散开,那躲闪的眼神里藏着的揣测,像针一样扎人。
“夫人,您没听见外面那些话。”阿木往冼英手里塞了块芋糕,声音压得极低,“都说您把小郎君送去建康当人质,是怕了朝廷,丢了我们俚族的骨气。还有人说……说您想借着联姻,把岭南全献给汉人……”
冼英拈起芋糕,温热的甜香在舌尖散开。她望着窗外那些议论的族人,忽然想起冯宝还在时,两人曾在这阁里讨论过“流言”二字。那时冯宝说:“流言像晨露,太阳一出来就散了;可若心里没了底气,露水滴进裂缝,倒能冻裂石头。”
“让她们说去。”冼英放下芋糕,拿起一卷冯仆从建康寄来的家书,信纸里还夹着一片建康的枫叶,“仆儿在信里说,太学的先生夸他《诗经》背得好,还跟着工匠学了烧制青瓷的法子,说回来要给融合阁烧一批新的展架。最重要他还获封阳春太守,等学业完成就回来。”
她将信递给阿木:“你看,他不是去当人质,是去学本事。汉人有汉人的学问,我们有我们的根基,学了他们的好,守住我们的根,这才是聪明,不是骨气不骨气的事。”
阿木接过信,看着冯仆稚嫩却工整的字迹,心里的火气消了些,却还是委屈:“可那些人不懂啊!特别是山北的韦部族,以前就不服您,现在更是借着流言煽风点火,说要‘夺回俚族的话语权’。”
“韦部族的首领韦昌,早年受过黄氏的恩惠,心里本就有疙瘩。”冼英端起茶杯,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“他想借流言造势,无非是觉得冯郎不在了,我一个女子好欺负。”
正说着,蒙虎掀帘进来,手里还攥着块石头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“卖族求荣”四个字。“冼夫人,你看这!”他把石头重重拍在案上,气得脸红脖子粗,“黑岩寨的孩子们在寨门口捡到的,准是韦昌那厮派人干的!我这就带弟兄们去拆了他的寨子!”
“坐下喝茶。”冼英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“他要的就是你动怒。你一动手,就坐实了‘獠族蛮横’的话,正好让他有借口联合其他部族反我们。”
蒙虎悻悻坐下,灌了口凉茶:“那也不能就这么忍着啊!弟兄们听了这话,拳头都硬了!”
“忍不是怕。”冼英从展架上取下一面铜镜,镜背刻着汉俚合璧的花纹,“你看这镜子,能照人影,是因为它平。人心也一样,越急着辩解,越容易被流言搅浑。”
蒙虎气闷地喝茶。
冼英笑了笑:“蒙首领,流言不可怕,怕的是自己先乱了阵脚。回去告诉大家,等仆儿回来,让他给你们讲讲建康的事,讲讲那里的人是如何生活。好东西,学来就是我们自己的。”
蒙虎见冼英没事,起身告辞。
冼英看着蒙虎背影,她知道,只要守住“让岭南更好”这个初心,再多的流言,也终将像晨露一样,在阳光下消散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