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虎问道:“夫人，你怎么还亲自去大牢看他？一个叛贼而已。”
冼英只是笑笑没有回答。
欧阳纥被铁链锁在石壁上，衣衫破碎，发丝凌乱。牢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，冼英独自走入，手中提着一盏灯，光晕照亮了她疲惫却坚毅的脸。
“你来了。”欧阳纥冷笑，“是来羞辱我？还是来问我要什么才肯放我一马？”
冼英将灯放在石台上，静静看着他：“我来，是想问你最后一句真话——你为何非要反？”
欧阳纥沉默良久，忽然低笑：“你真不知道？还是装不知道？当年冯宝死时，你不过是个寡妇，若非我默许，你怎能掌兵？可你呢？你一步步吞我兵权，夺我地盘，……你让我如何自处？我欧阳纥，也是有血有骨的男人！”
“所以，你宁可勾结北朝，也要与我为敌？”冼英声音微颤，“你可知那一纸密信，若真送入北朝之手，岭南将血流成河？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他仰头，眼中泛红，“我只要赢。只要我赢，后人只会记得欧阳纥是岭南之主，不会记得谁死谁活。”
冼英忽然笑了，笑中带泪：“可你输了。不是输在我兵强马壮，而是输在人心尽失。你看看外面——你的兵，放下了刀；你的将，闭上了眼。他们不愿再为你送死，因为他们知道，你不是为他们而战。”
欧阳纥猛地一震，铁链哗啦作响。他低吼：“我不信！他们怕你！怕你的军令！”
“不是怕。”冼英轻声道，“是信。他们信我不会负他们，而你……早已负了他们。”
欧阳纥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，笑声在牢中回荡，带着浓烈的讥讽与不甘：“信？他们信你的‘融合’？哈！冼英，你莫要再自欺欺人！你所谓的汉俚共治，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戏！我问你——汉人学堂里，可曾真正收过俚人子弟？汉官议事厅中，可曾给过俚人一席之地？你嘴上说平等，可你冯家儿郎穿的是汉袍，读的是汉文，吃的用的，哪一样不是汉家规矩？你生的冯仆，身上流着一半汉血，自然能得汉人青眼，可那些纯血的俚人、獠人，他们凭什么信你？他们今日放下刀，不过是被你军威所迫，明日若有个汉官欺压他们，你又能护得住几个？”
冼英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她未曾料到欧阳纥会将矛盾直指融合政策的本质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波澜，声音却依旧平稳：“汉学已向俚獠子弟开放，融合阁中汉俚官吏共议之事，皆记录在案，你可曾细看过？”
“记录在案？”欧阳纥嗤笑，“纸上的墨，能填平人心的沟壑？我问你——若有一汉官与一俚官争执，你最终偏向谁？若汉民与俚民争田，你的律法真能做到一碗水端平？别告诉我你从未偏袒过汉人！你冼英再厉害，也改不了自己是汉家媳妇的事实！”
冼英的指尖微微发颤，她深知欧阳纥此言戳中了岭南千年痼疾。她缓缓上前一步，目光如炬：“若律法不公，我自会修正；若官吏偏私，我必严惩不贷。融合非一日之功，需代代相承。冯仆身上流着汉俚之血，正因如此，他更能成为桥梁。你眼中只看见他身上的汉血，却看不见他画的那些笑脸——汉俚孩童同嬉同笑，这难道不是希望？”
欧阳纥的呼吸骤然急促，他猛地前倾，锁链绷直：“希望？那不过是孩童无知！等他们长大，汉人依旧做官，俚人依旧为奴！你冼英能活几载？等你死了，这岭南照样会分崩离析！你的融合，根本就是一场骗局！”
冼英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她猛地捏紧灯盏，烛火在掌中摇曳：“若我此生不能见其成，便由下一代继续；若下一代仍未竟全功，便由下下代接力。冯仆会记得，蒙虎的子孙会记得，那些在融合阁共议的汉俚官吏也会记得。人心若种下善因，终会结出善果。而你，欧阳纥，你眼中只有胜负，只有权欲，你根本不懂，真正的融合，是让人心相通，让不同血脉的人，都能在这片土地上，找到自己的归处！”
欧阳纥僵住了，他望着冼英眼中燃烧的信念，那火焰仿佛能灼穿他的灵魂。他忽然颓然坐回石壁，铁链垂落，声音沙哑：“归处……我们这些‘蛮夷’，何时有过归处？汉人视我们为化外之民，朝廷弃岭南如敝履……你凭什么相信，他们能容我们？”
冼英沉默片刻，眼中掠过一丝痛色，却仍坚定道：“正因我懂这不公，才更要走出一条新路。不是以暴制暴，不是以血还血，而是让汉俚共治，让孩童不再因族别而被歧视，让医者能救所有病患，让农人能耕自己的田。你若不信，大可看看冯仆在牢中画的那些笑脸——那是他信的光，也是我守的道。”
她转身，不再看他，只留下一句：“押入大牢，待陈主定罪。岭南，不再是你一人私欲的棋盘。”
牢门合上，脚步声远去。
欧阳纥靠着石壁，缓缓滑坐在地，铁链垂落，像一条死去的蛇。他望着牢顶的缝隙，一缕微光透入，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。
他喃喃道：“人心……真的能胜刀剑吗？”
烛火摇曳，无人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