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若不是这两种，还有什么解释？
难道空了是从别处听来的？谁会把这种足以株连九族的秘密，透露给一个外寺僧人？
“大师？”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询问，“皇后娘娘问，大皇子的情况……”
了尘猛地回神，掩去眼底的惊疑，转身时已恢复了平静。“劳烦回禀皇后，大皇子身子亏空得厉害，需得好生静养。贫僧先开一副安神的方子，能否见效，还得看后续调理。”
他没提中毒的事。在没弄清楚空了那句话的来路前，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，甚至会连累那个躺在床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。
内侍应声退下，房间里重归寂静。了尘又走到床边，借着微弱的光仔细打量太子的面容。那孩子睫毛颤了颤，像是做了噩梦，小嘴微张，发出细若蚊蚋的呻吟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了尘伸出手，想替他掖好被角，指尖刚触到锦被，却见大皇子猛地瑟缩了一下，像是对触碰极度恐惧。
这一下，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了尘的心里。
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，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连旁人的善意都如此惊惧？这毒，又是谁下的？是为了动摇大皇子之位，还是另有所图？
空了那句叮嘱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，他深知自己已然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中，而他所能做的，就是尽全力保护这个无辜的孩子。
离开皇宫时，天已擦黑。
若“长生者之血”是解毒关键，他闭目凝神，低声念道：“一念为善，一念为劫，我既见你，便不能袖手。”
殿门再次被推开时，带着一股不同于内宫的沉静气场。李皇后身着石青色常服，裙摆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莲，既不失皇家威仪，又比朝服多了几分家常气。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宫女，脚步轻缓得几乎听不到声响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了尘合十行礼，声音平稳无波。
李皇后微微颔首，目光越过他，径直落在床榻上。“皇儿今日如何了？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，即便是关切的话，也像是在询问一件既定的事务。
了尘侧身让开：“回娘娘，大皇子刚歇下，脉搏比晨起时稍稳些，只是仍需静养。”他刻意略过了毒性的事，只拣寻常脉象来说。
皇后走到床边，俯身看了片刻。床上的朱常洛眉头微蹙，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。她伸出手，指尖悬在孩子额前半寸，终究没敢落下，只是轻声道：“本宫自知皇家身不由己，但皇儿尚且年幼，实在不愿他卷入这无尽的纷争。”言语间，似有深深的无奈与叹息。
了尘心中一动，这句话仿佛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——皇后的确知道些什么，却又无力改变现状。他决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，与皇后坦诚相谈，或许能从她那里获得更多线索。若皇后表现得太过关切，反倒可能藏着别的心思；可若全然冷漠，又不合情理。这般不远不近的态度，反而更像一个身处深宫、深谙分寸的嫡母该有的样子。
“大师是方外之人，心境通透，或许能比太医们看得更明白些。”皇后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，“哀家听闻大师在白马寺颇有盛名，还望能多费些心思。”
“贫僧自当尽力，不敢称盛名。”了尘坦然迎上她的视线，“佛法讲因缘，殿下与贫僧相遇，便是一段缘法，贫僧定会守好这份缘。”他刻意用“缘法”二字，既表明了态度，又避开了直接应承的束缚。
皇后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，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：“有大师这句话，哀家便放心了。来人，赐大慈恩寺檀香百斤，素斋一席，另派人去白马寺赐檀香千斤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
几句寻常问候，没有试探，没有暗示，甚至没再多问病情细节。李皇后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太子，便带着人离开了，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看孩子的状况。
殿门合上的瞬间，了尘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这位皇后娘娘，比他想象中更难捉摸。她的平静背后，是真的信任，还是另有筹谋？
他重新走到床前，看着朱常洛苍白的小脸。方才皇后靠近时，这孩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小小的身子也往被褥里缩了缩。看来，即便是嫡母的探望，也没能让他感到安心。
天家的亲情，果然比药石更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