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尘接过那束野菊，花瓣上还带着晨露，清香扑鼻。他对着沙弥温和一笑：“多谢。”
这一笑，像是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，让在场的僧众都松了口气。
慧能看着了尘渐行渐远的背影，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，带着一种不问归途的坚定。他知道，这位师叔祖的路，远比白马寺的山门更遥远。
了尘一路向东，晓行夜宿。离开白马寺的束缚，他反而觉得心境澄澈了许多。沿途的风景从顺天府的繁华，渐渐变成江南的烟雨，青山绿水间，偶有村落炊烟，倒让他想起了现代的日子。
这日傍晚，他走到一处渡口，正赶上最后一班渡船。船上的艄公是个白发老者，见他是僧人，便笑着搭话：“师父这是要往哪里去？”
“九华山。”了尘答道。
“哦？去九华山礼佛？”老者摇着橹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，“那里最近可不太安生。”
了尘心中一动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“听说山上出了怪事，”老者压低声音，“有香客说，夜里能听见地藏王菩萨的道场里，传来奇怪的哭声，还有人说，看到过发光的影子在崖边游荡……官府查了几次，都没查出个所以然，最近去礼佛的人都少了。”
了尘握着野菊的手紧了紧。
九华山……果然也不平静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乌木匣子，仿佛能感受到那三个字带来的重量。看来，他的身世之谜，或许比想象中更复杂。
渡船靠岸时，暮色已浓。
了尘深吸一口气，踏上了通往九华山的路。
前路漫漫，迷雾重重，但他知道，自己离答案，又近了一步。
登封地界的官道上，灾民像迁徙的蚁群，拖着褴褛的行囊，面黄肌瘦地往西行。黄河水患的消息早已传遍中原，那些侥幸从洪水里逃出来的人，眼里只剩下麻木与饥饿，连哭喊声都透着气若游丝的虚弱。
了尘将身上的干粮分给了几个孩童，自己则在夕阳西下时，寻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。庙宇的屋顶塌了半边，神像早已不知所踪，只剩下布满蛛网的神龛，墙角堆着些干草，勉强能遮风避雨。
他在干草堆旁打坐，禅定中却总被外面的动静惊扰。灾民们聚集在庙外，呻吟声、咳嗽声此起彼伏，像无数根针，刺穿着夜的寂静。
夜半时分，了尘结束打坐，正欲起身活动筋骨，却听见庙外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——有压抑的干呕声，有低低的啜泣声，还有……牙齿撕咬骨头的脆响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，让人头皮发麻。
了尘心中一紧，悄然走到破庙的门缝边，向外望去。
月光下，庙外的空地上，几个灾民正围在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旁。草席被掀开一角，露出下面早已僵硬的躯体。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蹲在尸体旁，手里拿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，嘴角沾满了暗红色的污迹。
他身边的女人和孩子，有的捂着嘴干呕，有的低声哭泣，却没人阻止，甚至有个半大的少年，犹豫了片刻后，也伸出颤抖的手，从那汉子手里接过一块碎肉，闭着眼睛塞进嘴里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了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，下意识地念出了佛号。
他见过战乱，见过饥荒，见过人间种种苦难，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。洪水吞噬了家园，饥饿竟逼得人放弃了最后的底线，沦落到相食的地步。
那汉子听到佛号，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像饿极了的野兽，死死地盯着破庙的方向。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带血的肉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仿佛在警告，又像是在害怕。
周围的人也纷纷转头看来，眼神里混杂着恐惧、羞耻与绝望。
了尘推开门，缓缓走了出去。月光落在他的僧袍上，映出一片清冷的白。
“放下吧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纵是饿死，也不该坏了人伦。”
那汉子喉咙滚动了一下，突然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扭曲的笑：“和尚？你倒是饱饭吃撑了！不抢不夺，难道等着变成别人嘴里的肉？”
“我这里还有些干粮。”了尘从行囊里掏出慧能给的布包，里面还剩几块麦饼，“虽不够所有人果腹，却能撑过今夜。”
他将麦饼递过去，目光扫过那些垂首的灾民：“洪水总会退去，朝廷的赈济也该到了。若为一时苟活，坏了心性，即便活下去，又与禽兽何异？”
那汉子看着麦饼，又看了看尸体，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碎肉，接过麦饼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其他人见状，也纷纷围拢过来，接过了尘分的麦饼，有的边吃边哭，有的则对着尸体的方向，深深叩拜。
了尘看着他们，心中一片沉重。他知道，几块麦饼救不了所有人，这场灾难带来的创伤，或许需要很多年才能抚平。
他走到那具尸体旁，用草席小心地盖好，双手合十，低声念起了往生咒。
月光下，废弃的山神庙前，梵音与啜泣声交织在一起。了尘望着远处被洪水淹没的平原，第一次觉得，所谓的长生，所谓的身世，在这样的人间苦难面前，竟显得如此渺小。
或许，地藏王菩萨说的“地狱不空，誓不成佛”，便是见过这样的景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