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仲裁者号”，翡翠文明第七舰队的旗舰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，悬停在曾经是B7星系坐标的虚空之中。舰桥宽阔，视野开阔，但此刻，所有军官都僵立在各自的岗位上，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。
在他们面前，取代了原本恒星光芒的，是一个“存在”。
它无法被简单地称为“物体”或“结构”。那是一个自我嵌套、无限重复的几何噩梦，其尺度在感知中不断滑动——时而觉得它近在咫尺，能看清那由破碎行星地壳构成的、无限缩小的山脉纹理；时而又感到它遥远得如同另一个宇宙的印记，其整体轮廓冷漠地占据着大片星域。它散发着一种非光，一种不照亮任何事物，反而吞噬所有周围星光的幽暗辉光。那是被凝固的星辰尸骸本身在辐射着最后的余温，冰冷而绝望。
“所有远程扫描……无效。”传感器官的声音干涩，“探测波一旦进入该结构影响范围，返回的信号就会变成无限循环的重复代码。我们……我们无法测量它的大小，无法分析它的成分。”
舰队司令，一位身经百战、脸上带着疤痕的老将，铁青着脸。“派‘先驱者’侦察小队进入，保持最低速度，实时传输所有数据。”
三艘流线型的侦察舰脱离了阵列，引擎喷射出幽蓝的尾焰，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分形结构的边缘驶去。
“先驱者一号报告：已抵达预定边界。空间读数……异常。欧几里得几何定律正在失效。”
“先驱者二号报告：视觉确认，内部结构……无法描述。重复，无法用现有几何学描述。”
“先驱者三号报告：我们正在穿过边界……等等……”
通讯信号开始出现杂音，夹杂着令人不安的、如同碎玻璃互相摩擦的声响。
“导航系统失灵！方向感错乱！我感觉……我们在向上坠落！”
“不！是向内翻转！所有仪表都在倒转！”
“我看到……我看到一号舰在我的左侧，不，是上方！它……它正在无限复制？！”
信号彻底中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，被“仲裁者号”的主屏幕捕捉并放大。那是“先驱者三号”外部摄像头拍摄的影像：原本整齐的侦察舰队，此刻以各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扭曲、折叠，一艘侦察舰的船首似乎正从它自己的引擎喷口处“生长”出来，另一艘则如同镜像般无限重复，消失在视觉的深渊尽头。
舰桥上一片死寂。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军官们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回收……救援方案？”副官颤声问道。
司令缓缓摇头，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他精锐士兵的诡异结构。“没有方案。那里……没有‘路径’可言。它不是迷宫，迷宫总有出口。它是……逻辑的终结。”
消息无法被封锁。
“递归神谕”的影像，以及“先驱者”小队覆灭的惨状，通过星际网络，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翡翠文明的所有角落。
起初是震惊，是难以置信。随即，恐惧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，迅速扩散、渗透、染黑了一切。
在艾琉瑟拉，一位著名的建筑师在验收自己设计的新地标建筑时，突然指着建筑外立面上重复的菱形装饰尖叫起来，声称那些图案正在无限延伸，要将他吸入其中，最终被送进了精神疗养院。
在熙熙攘攘的商业空间站，一个孩子玩耍的万花筒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碎，里面五彩的玻璃碎片形成的对称图案，引发了一场歇斯底里的踩踏事件，人们疯狂地逃离任何带有重复、自指性质的物品。
这种病态的、对分形和递归图案的恐惧，被心理学家们迅速命名为“递归恐惧症”。它不仅仅是对“递归神谕”本身力量的恐惧，更是对一种底层认知被颠覆的绝望——如果宇宙的基石，物理法则，可以被如此随意地扭曲、玩弄，那么建立在这一切之上的文明、知识、乃至“现实”本身，又有什么是可靠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