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东宫书房的灯火却亮如白昼。沈云舒将连日来暗中查探到的所有异常,条分缕析地禀报给了赵启恒。从库房账目的蹊跷,到宫女翠珠的鬼祟,再到墙角发现的攀爬痕迹,以及那对“一真一假”的官窑瓷瓶……她没有加入过多主观臆测,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,但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投入赵启恒的心湖,激起层层寒意。
“……情况便是如此。”沈云舒最后总结道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东宫之内,确有内鬼,且恐怕不止一人。其目的,绝非窃取财物这般简单。背后之人所图甚大,或许……是针对殿下您而来。”
赵启恒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久久未语。他俊朗的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明暗不定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先是掠过一丝震怒,随即被更深的冰冷与锐利所取代。他并非对阴谋毫无防备,只是没想到,对方的手竟然能伸得如此之长,如此之深,连他这经营多年的东宫,也已被渗透得如同筛子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半晌,赵启恒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“看来孤之前的隐忍与怀柔,倒让他们觉得东宫是块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沈云舒沉静的脸上,“云舒,若非你心细如发,我等只怕还蒙在鼓里,届时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份后怕与杀意,已不言而喻。
“殿下,如今既已察觉,便不能打草惊蛇。”沈云舒迎上他的目光,冷静地分析道,“若此刻动手清理,固然能揪出几个小喽啰,但必然惊动其背后主使,他们只会断尾求生,我们再想深挖,便难了。而且,我们并不清楚,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。”
赵启恒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他们将眼线安插进来,无非是为了窥探机密,寻找可乘之机。”沈云舒的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,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一切的智慧与一丝危险的意味,“既然如此,我们何不‘帮’他们一把?将计就计,请君入瓮。”
“哦?”赵启恒挑眉,来了兴致,“细细说来。”
沈云舒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:“首先,我们要确认,他们最想从东宫得到什么。眼下,对殿下威胁最大、也最让他们忌惮的,无非是两件事:一是殿下您日益稳固的储君地位和声望;二是我所推动的、已然显出成效的医疗新法及后勤体系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我们可以利用翠珠这条线,故意泄露一些‘有价值’的消息出去。比如,殿下因边关大捷,深得陛下赏识,不日或将受命协理部分朝政;又比如,我正依据边关反馈,着手修订一套更为完善的《军中医药救护全典》,旨在全军推广,此典若成,功在千秋……”
赵启恒眸光一闪,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:“你是想,用这些真假掺半的消息作为诱饵,引蛇出洞?让他们以为找到了打击孤、或是破坏你心血的机会,从而主动采取行动,露出更大的马脚?”
“正是。”沈云舒点头,“我们可以精心设计几个‘破绽’。比如,那份所谓的《全典》纲要,可以‘不慎’让翠珠看到抄录的机会;殿下协理朝政的风声,也可以通过‘心腹’之口,‘无意间’在翠珠能听到的场合议论……我们要让他们觉得,这些情报是他们千辛万苦、冒着风险才获取的,从而深信不疑。”
“妙!”赵启恒抚掌,眼中精光四射,“如此一来,主动权便掌握在我们手中。他们按兵不动则已,一旦有所动作,无论是想在朝堂上攻讦孤,还是想破坏你的医典,都必将落入我们设下的陷阱!届时,人赃并获,顺藤摸瓜,不怕揪不出幕后黑手!”
夫妻二人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。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,他们既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,也是最默契的战友。
“只是,此计虽妙,风险亦存。”赵启恒很快冷静下来,思忖道,“消息的泄露需掌握好火候,既要足以引动对方,又不能泄露真正的核心机密。而且,监控必须万无一失,绝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,造成实质性的破坏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沈云舒成竹在胸,“消息的内容,我会亲自斟酌,确保无关痛痒却又足够诱人。至于监控……”她看向窗外黑暗处,“惊蛰和殿下的暗卫,该派上大用场了。不仅要盯死翠珠,还要监视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可疑之人,以及东宫各处要害,尤其是……我的药房和书房。”
她有一种直觉,对方若想动手,这两处是关键。
计议已定,东宫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开始按照新的方向涌动。
接下来的几日,东宫一切如常,甚至比以往更加“祥和”。沈云舒似乎完全沉浸在整理医书、改良药方之中,时常命人将一些书卷、手稿从书房搬至药房,又或是从药房带回书房,显得十分忙碌。
而赵启恒,则似乎因边关之功,心情颇佳,偶尔会在与属臣议事时,流露出对某些朝政事务的见解,话语中隐隐带着几分即将大展拳脚的意味。
这一切,都被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,悄悄地记录了下来。
一日午后,沈云舒故意在药房内,当着几名帮忙整理药材的宫女的面,对锦书“抱怨”:“这修订《军中医药救护全典》真是劳心费力,许多边关反馈的病例,都需重新验证方剂用量。尤其是这几页关于创伤感染应急处理的,乃是核心之核心,千万不能出半点差错,需得反复核对才是。”她说着,将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,看似随意地放在了药案一角,随后便被其他事情叫了出去。
她走后不久,奉命前来送新采买药材的翠珠,果然借着帮忙归置的机会,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叠手稿,手指微微颤抖。
暗处,惊蛰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当夜,子时刚过,东宫西侧那道偏僻的角门,在夜色的掩护下,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一道瘦小的黑影,如同鬼魅般溜了出去,与墙外早已等候的另一道黑影快速接触,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小物件递了过去……
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却不知,从翠珠离开住处,到角门开启,再到墙外交接,整个过程,都被至少三双来自不同角度的眼睛,牢牢锁定。
书房内,得到暗卫禀报的赵启恒与沈云舒,相视一笑。
鱼饵已下,鱼儿……终于开始咬钩了。
接下来,只需静待,看这背后之人,会掀起怎样的风浪。而他们,已张好了网,准备好了雷霆一击。这盘棋,谁才是真正的执子之人,很快便会见分晓。
?(第9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