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蛊风波后的第三日,晨光熹微,却驱不散东宫上空弥漫的凝重。昨日帝心震怒、贵妃失势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宫闱,所有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于东宫,等待着这位刚刚经历惊涛骇浪、却又漂亮反杀的太子妃,下一步的动作。
辰时正,东宫所有仆役,上至有品阶的女官、管事太监,下至最末等的洒扫杂役,共计两百余人,全部被召集至正殿前宽阔的庭院中。黑压压的人群按品阶高低排列,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空气中弥漫着不安、恐惧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。每个人都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不敢与前方那道即将出现的身影对视。
沈云舒来了。
她没有穿戴太子妃繁复隆重的礼服,只着一身较为正式的靛蓝色宫装,裙摆绣着简单的缠枝银纹,乌发绾成端庄的单螺髻,簪一支素银嵌珍珠的步摇。脸上未施脂粉,略显苍白,却更衬得那双眸子清亮逼人,如同雪后初霁的寒星,带着洞彻人心的力量。
她在殿前高阶上站定,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。阳光初升,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笼罩住前方的人群,带来无形的压迫感。锦书与惊蛰一左一右肃立其后,面色沉静,目光锐利。
庭院里静得能听到远处鸟雀的鸣叫。
“今日召集大家前来,所为何事,想必诸位心中已有几分揣测。”沈云舒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,如同深潭之水,不起波澜,却暗藏寒意。
她的话,让许多人心头一跳,头垂得更低。
“前日之事,惊动圣驾,震动宫闱。”沈云舒继续道,语气依旧平稳,却字字敲打在众人心坎上,“有人,吃着我东宫的饭,穿着我东宫的衣,却将爪子伸向了外面,与人合谋,构陷主子,欲置我与太子殿下于万劫不复之地!”
最后几个字,她微微加重了语气,如同冰锥刺下,让不少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“翠珠,小德子,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。”她的目光如同实质,缓缓掠过人群,所过之处,人人自危,“这东宫之内,还有多少双眼睛,在暗中窥探?还有多少颗心,早已不在东宫?”
她停顿了一下,让这份无声的质问在每个人心中发酵。恐惧如同藤蔓,悄然缠绕上许多人的心脏。
“我沈云舒,自入主东宫以来,自问待下不算严苛,立规矩,明赏罚,只求一个内外肃然,各司其职。”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,“可结果呢?换来的,是库房账目不清,是器物无故损耗,是有人里通外合,行此大逆不道之举!这,便是你们回报主子的方式吗?!”
一声诘问,石破天惊!几个心中有鬼的管事,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“以往,念在初犯,或证据不足,我多以告诫、惩处了事,盼其迷途知返。”沈云舒的语气陡然转厉,目光如电,“然,树欲静而风不止!今日,我便要让所有人看清楚,背主求荣,是何下场!也要让所有人明白,这东宫的规矩,不是写在纸上看的空文!”
她猛地提高声调:“带上来!”
一声令下,如同惊雷炸响!只见侧门处,东宫侍卫押着七八个人走了出来!有负责库房器物的太监钱福,有掌管部分采买事宜的管事嬷嬷吴氏,还有几个平日里看似老实巴交、实则行踪诡秘的低阶宫女和太监!他们个个面如死灰,被侍卫推搡着跪倒在庭院中央,与翠珠、小德子并排跪在一起。
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!这些人,有些是众人心知肚明的“关系户”,有些则是隐藏极深的暗桩!太子妃……她竟然全都查出来了?!
“钱福!”沈云舒目光首先落在那个体态微胖、此刻却抖如筛糠的太监身上,“你掌管库房,短短两月,报损器物较往年同期多出三成,且多有账实不符之处!你暗中将宫中御瓷、摆设偷运出去,交由宫外之人变卖,中饱私囊,是与不是?!”
“奴……奴才……”钱福吓得语无伦次,想要辩解,却在沈云舒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会磕头如捣蒜。
“还有你,吴嬷嬷!”沈云舒转向那个头发花白、眼神闪烁的老嬷嬷,“你利用采买之便,虚报价格,以次充好,克扣银两,更将东宫日常用度细节,泄露给外人!你可知罪?!”
吴嬷嬷瘫软在地,老泪纵横,却无从辩驳。
沈云舒一个个点名,将这些人或贪墨、或泄密、或与外勾结的罪状,一桩桩,一件件,清晰无比地公之于众!她甚至能准确说出某次贪墨的具体数额,某次泄密的大致时间!其情报之精准,令人胆寒!
她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,早已将东宫内外看得通透!
“尔等背主忘恩,行此龌龊勾当,按宫规,该当何罪?!”沈云舒最后一声厉喝,如同审判之锤,重重落下。
负责刑名的老太监颤声出列:“回……回太子妃,轻者杖责、贬入辛者库,重者……绞刑。”
“绞刑”二字一出,跪着的几人中,当场就有人吓晕了过去。
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,所有人都被这铁腕手段震慑住了。他们终于明白,这位平日里看似温和、专注于医术的太子妃,一旦动怒,竟是如此杀伐果断!
沈云舒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,看着那些惊恐、畏惧、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面孔,知道火候已到。
“今日,我便以儆效尤!”她声音冰冷,“钱福、吴氏,罪证确凿,即刻拖出宫去,交由内务府严办!其余从犯,依律重责,贬入贱役!翠珠、小德子,交由慎刑司,听候陛下发落!”
命令一下,侍卫立刻上前,如同拖死狗般将那些面无人色的罪人拖了下去,求饶声、哭嚎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。
庭院中依旧无人敢出声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恐惧的味道。
沈云舒深吸一口气,语气稍稍缓和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今日处置这些人,非我本愿。我仍希望,东宫上下,能同心同德,各安其位。”
她话锋一转:“自即日起,东宫所有职司,重新核定!设立‘督察处’,由锦书、惊蛰暂领,专司监察宫内人员行止、核对账目物资!凡有行差踏错、怠惰职守者,一经查实,严惩不贷!凡有忠于职守、勤勉有功者,赏!”
恩威并施,条理分明。先以雷霆手段清除毒瘤,震慑人心;再立新规,明确赏罚,给予出路。
她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人群,最后沉声道:“记住,你们的身家性命,荣辱得失,皆系于东宫!东宫安,则尔等安;东宫危,则尔等危!望诸位,好自为之!”
说完,她不再多言,转身,在锦书和惊蛰的簇拥下,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庭院。
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,明晃晃地照在每个人脸上。众人望着太子妃离去的背影,那背影挺直、清瘦,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。经历了方才的惊心动魄,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——东宫,从今日起,真正成了铁板一块。而这位太子妃的权威,也已伴随着这场彻底的清洗,达到了顶峰。没有人再敢心存侥幸,也没有人再敢轻视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。
一场风波,以铁血手腕平息。东宫的内闱,被彻底清洗整顿,如同被春雨洗涤过的庭院,虽然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意,却已焕然一新,等待着新的秩序与生机。而沈云舒,也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内闱之战中,真正树立起了属于她的、无可动摇的权威。?
?(第10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