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蛊案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，涟漪虽渐次平息，湖底涌动的暗流却从未止息。一月时光倏忽而过，东宫内外在沈云舒的铁腕整顿下，俨然铁板一块，秩序井然。太子赵启恒因边关之功与内闱风波中的沉稳表现，声望如日中天，帝心倚重更胜往昔。然而，就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势之下，一股潜藏的、更为根深蒂固的暗流，借着“礼法”与“国本”之名，悄然涌动。
这一日的常朝，起初与往日并无不同。各部院依序奏事，所议无非钱粮、刑名、水利等日常政务。赵启恒立于御阶之下，凝神静听，偶尔就细节提出询问，言简意赅，切中要害，展现出日益精进的政务处理能力。承平帝端坐龙椅，大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，将决断之权下放，目光中流露出对太子的满意与放心。
然而，当琐碎的政务奏报完毕，殿中陷入短暂寂静，准备宣布退朝之时，一位身着青色御史官袍、面容清癯、眼神却透着固执的老臣，手持象牙笏板，稳步出列。此人乃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，周正儒，以恪守礼法、敢于直谏闻名，是清流中的清流，亦是朝中保守势力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周正儒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之力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周卿有何事奏？”承平帝目光落下，语气平和。
周正儒深吸一口气，仿佛要凝聚全身的力气，他将笏板举至眉前，朗声道：“臣今日所奏，非关具体政务，而是关乎国本，关乎社稷千秋之稳固！”
“国本”二字一出，如同在平静的湖面再次投下石子，许多原本有些松懈的官员立刻挺直了脊背，眼神变得专注起来。赵启恒心中微微一凛，隐约预感到了什么。
“太子殿下，”周正儒转向赵启恒，先行了一礼，语气依旧恭敬，但言辞却开始变得尖锐，“乃国之储贰，万民所系。自大婚以来，已近三载。然，至今东宫之内，除太子妃外，并无其他嫔御，且……且皇孙之位，至今虚悬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殿中众臣，声音愈发沉痛激昂：“《礼记》有云：‘婚礼者，将合二姓之好，上以事宗庙，而下以继后世也。’《孟子》亦言：‘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。’陛下春秋鼎盛，然储君子嗣，乃国朝延续之根本，江山稳固之基石！如今东宫子嗣稀薄，岂不令天下臣民悬心？岂不令祖宗社稷不安？！”
他猛地跪伏于地，以头触地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充满了“忧国忧民”的悲切：“陛下！太子殿下！臣斗胆进言，为固国本，安天下之心，应尽早为东宫广选淑女，充实内庭，以延绵皇嗣，此乃顺应礼法、合乎纲常之举啊！望陛下与殿下，以江山社稷为重，纳臣忠言！”
这一番引经据典、声情并茂的奏对，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，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！
“周大人所言甚是！”
“太子殿下确该为子嗣计了！”
“东宫空虚，非国家之福啊！”
一些同样持保守观念、或是与周正儒交好、甚至可能暗中受人指使的官员，纷纷出言附和。他们言辞恳切，仿佛不立即为太子选妃，便是太子的失职，便是对祖宗江山的不负责任。
而另一些支持太子、或与东宫关系密切的官员，如兵部尚书崔实等人，则是眉头紧锁，面露不忿，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理由反驳。毕竟，“子嗣”问题，在宗法礼教森严的背景下，几乎是所有皇室成员，尤其是储君，无法回避的“天然责任”和最大“政治正确”。
赵启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，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憋闷涌上心头。他与云舒感情甚笃，携手历经风雨，早已视对方为唯一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深知云舒的价值远非寻常女子可比，她的智慧、她的能力，是他不可或缺的臂助，是他志同道合的伴侣！如今，竟有人想以“子嗣”为名，往东宫塞人，破坏他们之间的默契与平衡，其心可诛！
这绝不仅仅是劝谏子嗣那么简单！这背后，必然有更深层的算计。或是想借此分薄云舒的恩宠与权力，或是想安插眼线，或是想通过控制未来的皇孙来影响国本！甚至可能，是某些人见贵妃倒台，正面攻击难以奏效，便转而采用这种更为阴柔、却同样致命的“礼法”软刀子！
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父皇。承平帝面色沉静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，深邃的目光在太子与跪地的周正儒之间逡巡，看不出喜怒。作为帝王，他同样看重子嗣，尤其看重储君的子嗣。但他也深知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的情谊，更清楚沈云舒在此前一系列事件中展现出的巨大价值。这确实是一个两难的问题。
“周爱卿平身。”良久，承平帝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爱卿所虑，乃老成谋国之言。太子子嗣，确系国本。”
皇帝这话，虽然没有直接表态，但无疑是认可了周正儒提出问题的合理性。这让周正儒及其附和者精神一振。
“然，”皇帝话锋一转，目光投向赵启恒，“太子，你对此，有何看法？”
压力，再次重重压在了赵启恒的肩头。他若断然拒绝，便是不顾礼法，不重国本，必然引来更多攻讦，甚至可能损害他刚刚稳固的声望。他若含糊其辞或被迫同意，则必然伤及他与云舒的感情，更可能让幕后之人的算计得逞。
赵启恒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，此刻不能硬顶，也不能退缩，必须找到一条既能维护自身立场，又不授人以柄的道路。
他出列，躬身行礼，声音沉稳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：“父皇，周御史所言，句句在理，儿臣亦知子嗣关乎国本，不敢或忘。”
他先肯定了对方的出发点，堵住那些准备指责他“不孝”、“不顾大局”的嘴。随即，他话锋巧妙一转：
“然，选妃纳嫔，非比寻常。需德行贤淑，性情温良，方能上承宗庙，下睦宫闱，佐儿臣治理内庭，使父皇母后无后顾之忧。若仓促行之，恐所选非人，非但无益于子嗣，反生事端，扰乱东宫清净，岂非与固国本之初心相悖？”
他将问题从“要不要选”，巧妙地引导到了“如何选”、“选什么样的人”上，强调了人选质量的重要性，为拖延和筛选留下了空间。
周正儒立刻反驳：“殿下！天下淑女何其多也！只要陛下下旨，何愁选不出德容言功俱佳者？岂能因噎废食！”
“周御史此言差矣。”赵启恒目光平静地看向他，“正因为天下淑女众多，才更需慎之又慎。东宫乃储君居所，未来国母亦可能出自其中，岂能如市井采买般草率？需细细访查，多方考量，方是正理。此非因噎废食，而是对祖宗江山负责。”
他言辞恳切，逻辑清晰，将“慎重”包装成了“负责任”的表现。
朝堂之上，顿时分成了两派，一派坚持应立即下旨选妃，一派则认为太子所言有理，应当慎重。双方引经据典，争论不休。
赵启恒立于争论的漩涡中心，面色沉静，心中却是波涛汹涌。他知道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。“子嗣”这面大旗，将会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，攻击东宫、离间他与云舒的最有力的武器。这场由礼法掀起的暗流，比任何直接的刀光剑影，都更加难以应对。
他微微垂眸，掩去眼底的寒意。无论前方是何等风雨，他绝不会让任何人，以任何名义，破坏他与云舒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与深情。这场仗，他必须赢，也必须赢得漂亮。退朝的钟声在不远处的争论中响起，赵启恒稳步走出太和殿，阳光照在他玄色的朝服上，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。新的风暴，已然酝酿。而他，需要立刻回东宫，与那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人，共同面对。
?（第104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