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雷霆之怒,涤荡了宫闱中某些过于明目张胆的魑魅魍魉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与初夏繁盛草木的生机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的平静。东宫依旧门禁森严,沈云舒深居简出,仿佛真的只是一心“静养旧疾”。
这日清晨,天气晴好,赵启恒陪着沈云舒一同前往皇后宫中请安。这是自赏花宴后,沈云舒首次正式露面。她身着宽松的浅碧色宫装,脂粉淡扫,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“病后”的柔弱,却也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的莹润光泽。
皇后的凤仪宫内,熏香清淡,气氛祥和。皇帝赵祯今日竟也在座,正与皇后说着闲话,见他们进来,目光便落在了沈云舒身上,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一丝难得的温和。
“儿臣(臣妾)给父皇、母后请安。”两人依礼参拜。
“快起来吧,”皇后连忙招手,示意沈云舒坐到她身边来,拉着她的手,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,眼中满是关切,“瞧着气色是比前些日子好些了,只是这身子还是单薄。吴太医的药可还对症?若是不好,本宫再让太医院想想办法。”
沈云舒温顺地垂眸:“劳母后挂心,吴太医医术高明,儿臣觉得身子一日好似一日,只是这病去如抽丝,还需些时日慢慢将养。”她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依赖。
皇帝呷了口茶,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身子要紧,旁的都是虚的。既然病了,就好生养着,不必拘泥那些虚礼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沈云舒依旧平坦的小腹,“朕看太子近日也清减了些,可是政务太过繁忙?也要顾惜自身。”
赵启恒恭敬回道:“谢父皇关怀,儿臣无碍。只是担忧云舒身体,难免多费些心神。”他语气坦然,将一个关心妻子的丈夫形象扮演得恰到好处。
皇后闻言,轻轻拍了拍沈云舒的手,叹道:“你们夫妻和睦,互相体谅,本宫也就放心了。只是这病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看向皇帝,“陛下,臣妾这心里总是不踏实,云舒这病来得蹊跷,去得也慢,莫不是……冲撞了什么?或是太医诊断有误?”
这话看似担忧,实则递出了一个绝佳的梯子。
沈云舒与赵启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沈云舒微微垂下头,脸颊泛起一抹极淡的、似是羞涩又似是难为情的红晕,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见地轻轻交握,指尖微微蜷缩,仿佛带着无尽的忐忑与期待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用细若蚊蚋、却又足以让殿内几人都清晰听到的声音开口:
“父皇,母后……其实……其实儿臣并非旧疾复发……”她抬起眼,眸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那里面交织着喜悦、不安,还有一丝初为人母的怯意,“是……是吴太医诊出……儿臣已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了。因之前胎像未稳,不敢惊动父皇母后,所以才……才谎称是旧疾,请父皇母后恕罪。”
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在帝后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。
皇后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,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狂喜,她紧紧抓住沈云舒的手,声音都带着颤抖:“什么?云舒,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你有喜了?快三个月了?”
她一边问,一边急切地看向沈云舒的小腹,仿佛想透过那层衣料确认那个天大的好消息。
而皇帝,端着茶盏的手明显顿在了半空。他那张惯常威严、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,出现了短暂的空白,随即,一种混合着惊愕、恍然、以及巨大喜悦的复杂神情迅速蔓延开来。他缓缓放下茶盏,目光如炬,紧紧盯住沈云舒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慎重与确认:“当真?吴太医确诊了?确是……喜脉?”
“回父皇,千真万确。”赵启恒适时开口,声音沉稳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自豪,“吴太医反复诊过数次,确是滑脉无疑。因前段时日风波不断,云舒又需安心静养,儿臣唯恐消息泄露,横生枝节,这才斗胆隐瞒,请父皇降罪!”他说着,便要起身请罪。
“起来!”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错辨的激动,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,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,“好!好!好!这是天大的喜事!何罪之有!隐瞒得好!是该瞒着!”
他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足见内心激荡。他终于明白太子为何前段时日那般如临大敌,为何对李昭仪之事反应如此激烈!一切都说得通了!这是他的嫡皇孙!是承载着国本期望的继承人!
“快!快扶太子妃好好坐着!别累着了!”皇帝连忙吩咐左右,看向沈云舒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慈和与重视,“你这孩子,受了委屈了。有了身孕是好事,大大方方地说出来,朕与你母后难道还会不护着你吗?”他这话,既是安抚,也是承诺。
皇后早已喜极而泣,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:“老天保佑!祖宗保佑!我儿终于……我们皇家终于要迎来嫡孙了!云舒,你是我赵家的大功臣!”她拉着沈云舒的手,怎么也不肯放开,絮絮叨叨地开始叮嘱各种注意事项,恨不得将所有的经验一下子都灌给她。
“传朕旨意!”皇帝兴奋地站起身,在殿内踱了两步,朗声道,“太子妃沈氏,怀嗣有功,赐东海明珠一斛,赤金头面十套,蜀锦百匹,另赏血燕、阿胶等滋补圣品若干!东宫上下,赏半年俸例!令太医院院判周时安,协同吴太医,共同负责太子妃安胎事宜,若有闪失,唯他们是问!”
一道道丰厚的赏赐如同流水般颁下,昭示着皇帝对这个未出世皇孙的极高期待。
“儿臣(臣妾)谢父皇、母后恩典!”赵启恒与沈云舒齐声谢恩。
沈云舒低垂着头,感受着帝后毫不掩饰的狂喜与重视,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。这层保护色终于揭开,她与腹中的孩子,也从暗处的潜在目标,变成了明面上所有野心与嫉恨的箭靶。帝后的赏赐与重视是一把双刃剑,在提供庇护的同时,也将他们母子推到了风口浪尖,承受着更高的期望与更恶毒的窥伺。
从凤仪宫出来,回到东宫时,皇帝的赏赐已经一箱箱地抬了进来,几乎堆满了前殿。宫人们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,走路都带着风。
赵启恒挥退左右,紧紧拥住沈云舒,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带着如释重负却又更加凝重的复杂情绪:“云舒,从今日起,我们便再无可退之路了。”
沈云舒依偎在他怀里,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,手轻轻覆在小腹上,目光越过那些璀璨夺目的赏赐,望向宫墙之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回应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,“那就让他们来吧。”
喜讯如同插上了翅膀,伴随着帝王丰厚的赏赐,迅速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,也以最快的速度飞向了宫外的权贵府邸。
长春宫内,贵妃苏氏正在用早膳,听到心腹宫女颤抖着禀报这个消息时,她手中的银箸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桌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她脸色瞬间煞白,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,猛地推开面前的碗盏,伏在案边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无尽的怨恨与恐惧,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而二皇子府中,赵启宸砸碎了书房里最心爱的那方端砚,面目狰狞,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。
“三个月……竟然已经三个月了!”他低吼着,“好一个赵启恒!好一个沈云舒!竟然瞒得如此之深!”
东宫有嗣,而且是那个屡次让他吃瘪的沈云舒所出的嫡子!这对他而言,是比任何政敌打击都更沉重的消息。他仿佛已经看到,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,会如何更快地倒向太子一边。
沈云舒怀孕的消息,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,彻底打破了各方势力间微妙的平衡。暗流汹涌的湖面下,真正的巨兽,开始睁开了猩红的眼睛。
(第11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