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初冬，宫内为庆贺边疆大捷兼为入冬祈福，特设宫宴。这是沈云舒产后首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露面，亦是皇太孙赵璟第一次正式于宗室勋贵前亮相。
夜幕下的皇宫灯火璀璨，如星河坠地。麟德殿内更是觥筹交错，衣香鬓影，暖融的炭火气息混合着酒香与脂粉香，织就一派太平盛世的浮华景象。
沈云舒身着太子妃规制的吉服，绯罗蹙金，翟纹华美，虽因产后不久，身形比往日更显清减，面色却调理得莹润有光，眉眼间那份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静与从容，比任何珠翠更引人注目。她与赵启恒并肩而坐，偶尔低声交谈，目光不时掠过乳母怀中包裹得严实、正安睡的儿子，眼底便不自觉地流露出为人母的温柔。
赵启恒一如既往的沉稳持重，应对臣工敬酒祝贺，言谈得体，滴水不漏。只是那偶尔与沈云舒交汇的眼神，带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与警醒。
帝后高踞上首。皇后雍容含笑，尽显国母风范。而皇帝赵祯，今日心情似乎颇佳，接受着臣子的朝拜与恭维，脸上带着惯常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。
觥筹交错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。宴至半酣，气氛愈加热络。
就在这时，皇帝赵祯的目光，似乎不经意地落到了下首的沈云舒身上，他举起酒杯，声音不高，却瞬间让周遭的喧闹安静了几分：
“太子妃。”
沈云舒心头微凛，与赵启恒交换了一个瞬息的眼神，旋即从容起身，执礼恭谨：“儿媳在。”
皇帝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，目光却似有实质般，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方才缓缓道：“朕瞧着你，产后将养得极好，气色红润，眼神清亮，倒比孕前更添了几分精神。看来，吴太医调理有功，启恒也照顾得周到。”
这话听着是寻常的关怀称赞，殿内众人都附和着微笑。
然而，皇帝的话锋却微微一顿，那深邃的目光如同古井，不起波澜，却仿佛能直透人心，他接着道，语气依旧随意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想来，除了安心静养，在东宫……可是寻着了什么有趣的事儿分散心神？朕听闻，你近日似乎对些陈年旧物，颇有些兴致？”
“嗡”的一声，沈云舒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，血液似乎都凝滞了片刻！皇帝知道了！他定然是知道了她在暗中调查母亲旧事！他是在警告？还是在试探？
她感觉到身侧赵启恒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，但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。
电光火石间，沈云舒心念电转。皇帝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及，绝非心血来潮。否认只会显得心虚，坦然承认部分事实，或许才是应对之道。
她垂下眼睫，再抬起时，脸上已是一派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些许赧然与追忆的浅笑，声音温婉：“父皇明鉴。儿媳产后闲暇，确实整理了些母亲留下的旧物。看着母亲当年的诗稿绣样，便想起她生前常教导儿媳，女子亦当明理知义，谨守本分。如今儿媳身为人母，更感念母亲当年教诲不易，心中感慨，不免多翻阅了几次，倒让父皇见笑了。”
她将“调查”轻描淡写地转化为“思母心切，翻阅遗物”，合情合理，更暗合孝道，让人无从指摘。
皇帝闻言，眼底深处那抹探究的光芒微微闪动，他捋了捋胡须，呵呵一笑：“原来如此。林婉……确实是个知书达理的。”他提及林婉名字时，语气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、难以捕捉的异样，快得如同错觉。“你能时时感念生母，不忘教诲，是好的。”
他的目光随即转向赵启恒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：“启恒，太子妃身子初愈，又需照料皇孙，颇为辛劳。那些陈年旧事，偶尔缅怀即可，莫要让她过于劳神，伤了根本。朝堂与东宫事务繁多，你亦要把握好分寸。”
这话，明着是关怀体恤，暗里却是告诫赵启恒，不要纵容甚至参与沈云舒对往事的追查，更暗示他应以朝局和东宫稳定为重，勿要节外生枝。
赵启恒起身，躬身行礼，语气恭顺却又不卑不亢：“儿臣谨遵父皇教诲。定会妥善照顾云舒与璟儿，亦会以国事为重，请父皇放心。”
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，转而与身旁的皇后说起话来，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宴席间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。
然而，落在沈云舒与赵启恒耳中，却重若千钧。两人重新落座，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，与前来敬酒的宗室命妇寒暄，心下却已是一片冰海翻腾。
帝心难测！他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东宫近期的暗流，甚至可能隐约猜到了他们调查的方向。他今日这番看似随意的问话，既是警告，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施压——他在提醒他们，他是这一切的最终裁决者，无论他们查到什么，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与默许之下。
坐在不远处的苏贵妃，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。皇帝问出那句话时，她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酒液险些漾出。直到沈云舒给出那番“思母”的回答，皇帝也未深究，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，但心底的恐慌却有增无减。皇帝……终究还是起疑了！她必须更快，更狠！
宴席继续，丝竹依旧，歌舞升平。但在那璀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，在那些看似和煦的笑容之下，暗流以更汹涌的姿态奔腾着。
沈云舒端起面前的玉盏，借着饮酒的动作，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。皇帝的关注，是压力，是变量，但也说明，他们距离真相的核心，已经足够近了！近到，连这九五之尊，都无法再完全置身事外。
她轻轻碰了碰身旁赵启恒的衣袖，两人目光再次短暂交汇。
箭已上弦，弓已拉满。最终的博弈，已然将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，也卷入其中。他们需要更加小心，更加谨慎，但前进的步伐，绝不会因此停止。
?（第140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