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最深处的密室，灯火通明。空气里弥漫着墨锭研磨后的微涩、陈年书卷的气息，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压得人呼吸微滞的凝重。
这里聚集的人不多，算上赵启恒与沈云舒，不过七人。但每一个，都是东宫这架精密战车最核心、最隐秘的齿轮。
长案上，不再是孤零零一幅《秋山图》。左侧，摊开放着的是那本从“积珍阁”夺来的油纸册，关键处已用朱笔圈出；右侧，是静太妃那支银簪的拓印图，旁边附有簪内密信的誊写译文；正中，才是那卷已然重新系好的《秋山图》真品，其下压着一份详尽的鉴定文书，由文澈老人亲笔书写并画押，重点描述了“螭龙悯世”隐印的发现方法与形态。此外，还有几份整理好的卷宗——关于当年“乙字号”梁木验收被篡改的工部附页、匠人胡老三的证词、漕帮与风雨楼提供的线索脉络梳理，虽不直接指向林婉案，却清晰地勾勒出苏贵妃一党构陷害人、把持工部、贪墨宫帑的连贯手法与模式。
证据链，已然环环相扣，冰冷而坚实。
赵启恒立于长案主位，一身玄色常服，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，唯有一双眸子，亮得灼人，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。沈云舒坐在他左侧下手，一身月白素服，发髻简单，脸上脂粉未施，眼下的淡青显示出连日的疲乏，但那挺直的脊背和眼中沉寂如寒渊、却又偶尔迸出火星的光芒，让人不敢有丝毫轻忽。
崔泓坐在右侧首位，作为东宫首席谋士，他面前摊开着京城布防图、朝中重要官员名录以及一份详细的行动时间推演草案。
下首依次是：
·一名面容儒雅、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文士，兵部职方司郎中，秦放。他是太子在军方新生代中埋得极深的一颗棋子，表面不偏不倚，实则掌控着京城部分卫戍部队的实时动向与轮换规律。
·一位身材魁梧、面庞黝黑、沉默如铁的将领，北衙禁军中郎将，雷焕。他是已故沈老将军（沈云舒祖父）旧部，对沈家忠心耿耿，更是赵启恒能够绝对信任的、少数能直接调动部分宫廷禁卫力量的人。
·暗卫统领墨痕、甲一，依旧如同影子般站在最边缘的阴影里，气息几近于无。
·最后是一位穿着内侍服饰、面容平凡无奇的老太监，姓贺，曾是赵启恒幼时书房伺候的旧人，如今在内务府有个不起眼却关键的位置，掌管部分宫人档案与物资出入记录，是东宫在内廷深处一双沉默的眼睛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赵启恒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金石之音，瞬间压下了密室内所有的细微声响，“今夜所议，关乎国本，关乎社稷，亦关乎在座诸位身家性命与前程。出了此门，今夜之言，需烂在肚里。”
众人神色肃然，齐齐颔首。
“证据，诸位都已看过。”赵启恒指尖划过案上那些文书画轴，“苏玉卿构陷先妣、把持工部、贪墨宫帑、屡次设计针对东宫与沈家，罪证确凿，罄竹难书。二皇子赵启宸，为其羽翼，同流合污。父皇近年来对苏氏一族渐生忌惮，对二弟亦多有敲打，此乃天时。如今铁证在手，便是人和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“但扳倒一位经营数十年的贵妃，一位圣眷犹在的皇子，绝非易事。须谋定而后动，一击必中，不容其有任何反扑喘息之机。今夜，便是定策之时。”
崔泓率先起身，指向那份官员名录：“殿下，娘娘。据臣连日暗中联络、试探，朝中清流，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儒为首，已知晓部分案情，对苏氏一党早存不满，只需铁证呈于御前，彼辈必群起而攻之，此乃文攻之矛。然，苏氏根基深厚，其父苏阁老虽已致仕，门生故旧遍布六部，尤其是户部、礼部。二皇子在军中亦有零星影响，虽不成气候，却需防备其狗急跳墙，煽动部分不明就里的将领。”
秦放接口，声音平稳：“殿下，京城内外十六卫，北衙四卫由雷将军暗中影响，南衙十二卫中，有三卫指挥使态度暧昧，但与苏家牵连不深，可争取或威慑。真正需警惕的，是驻守西郊大营的‘骁果营’都尉苏震，乃苏贵妃堂侄，所部三千人皆为其嫡系，装备精良。若事起仓促，此部人马是个变数。”
雷焕闷声道：“末将可确保，事发之时，玄武门至内廷一路，绝无苏氏党羽能作乱。但若城外骁果营异动，宫城可守，京城恐有骚乱。”
赵启恒沉吟：“苏震……是个麻烦，但并非无解。秦放，你可能在不动声色间，于计划行动前日，以兵部例行演练或防务调整之名，将其调离西郊，或分化其部属？”
秦放略一思索：“可操作。西郊大营近日确有轮防计划，臣可稍作手脚，将骁果营部分精锐以‘协防京畿粮仓’或‘支援东郊工事’为由调开，并安插我们的人进去暂领部分职权。只是动作需极其自然，且时间必须拿捏精准，最好在发动前十二个时辰内完成，以免对方警觉。”
“此事由你与雷将军协同，细节另行推敲。”赵启恒点头，又看向贺太监，“贺公公，内廷方面，尤其长春宫，近日可有异常？”
老太监贺公公嗓音低哑：“回殿下，长春宫近日戒备比往常森严了三分，苏贵妃称病免了这几日的晨昏定省。其心腹大宫女频繁出入，似是往宫外传递消息。另外……老奴发现，内务府最近一笔不小的开支，流向似乎与长春宫一位告老出宫的老嬷嬷在京外的宅子有关，正在细查，疑是转移财货或安排退路。”
“她在准备后路了。”沈云舒忽然开口，声音清冷，带着洞悉的寒意，“她感觉到了危险，或许是从‘积珍阁’失窃，或许是从我们近期一系列动作中嗅到了味道。她在安排退路，也可能会铤而走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