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道水尸的疑云尚未散尽，羊皮档案上赵小乙的名字墨迹未干，沈云舒的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了下一个目标——与铁匠胡有德之死密切相关的军械，尤其是弩机与箭矢的流转记录。
胡有德擅长弩机改良，他死前完成的破甲弩箭图纸虽在，特制工具却莫名失踪。凶手清除他这个“技术节点”，是否也意在阻断或干扰这批新式箭械的生产配备？要验证这一点，兵械库的存量与支取记录是关键。
东大营的兵械库建在营地东北角，远离营房，是一排青砖砌就的坚固平房，门窗厚重，终日上锁。库房前是一片夯实的空地，此刻却围了不少人，低声议论着，气氛紧张。空地中央，一堆朽木与散落的弩机构件狼藉一地，尘埃尚未落定。
沈云舒带着孙军医走近时，正看见一名头发花白、脸上带着新鲜擦伤的老兵被两个同袍扶着，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浑身抖如筛糠，眼神涣散，嘴里不住喃喃：“……倒了……突然就倒了……就差一步……差一步就砸死俺了……”
“怎么回事？”沈云舒沉声问道。
扶着老兵的一个年轻士卒抬头，认得沈云舒，连忙道：“回大人，是看守库房的老张头。方才他像往常一样巡查库内，走到堆放老旧弩机的西墙角时，那架子……不知怎的，突然就垮了！幸亏老张头腿脚还算利索，往后跳了一下，只被崩飞的木头擦伤了脸，要是慢一点，怕是要被埋在下面！”
沈云舒的目光投向库房敞开的厚重木门。里面光线昏暗，隐约可见靠西墙有一片倒塌的狼藉。她迈步就要进去。
“大人！里面危险！”年轻士卒急忙阻拦，“架子不稳，说不定还有东西要掉！”
“无妨。”沈云舒脚步未停，径直走入库房。
一股铁锈、桐油和陈年木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库房内部分区明确，刀枪剑戟、甲胄盾牌各有其位，摆放得还算整齐。唯独西侧墙角，一片混乱。一个约两人高、用来存放淘汰或待修老旧弩机的木质货架完全倾覆，断裂的木板、散落的弩机零件、厚厚的灰尘搅成一团，将那片区域彻底掩埋。
沈云舒没有贸然踏入废墟，而是站在边缘，仔细观察。货架是常见的立式多层架，由厚重的松木搭成，连接处多用榫卯和铁钉固定。倒塌的方向是向外侧，也就是通道方向。
她的目光落在几根断裂的支撑立柱上。断裂面新旧不一，但有两根主要承重柱的断裂处，靠近底部的位置，木茬的痕迹有些微妙。她蹲下身，示意孙军医递过油灯。
昏黄的光线下，她看得更清楚。那两根立柱的断裂并非完全因为腐朽或突然受力崩断。在断裂面下方约半寸处，木质表面有一道极细、极浅的横向刻痕，绕了柱子大半圈。刻痕很新，木屑颜色比周围略浅，像是被某种锋利的薄刃——比如锯条——轻轻地、反复地拉割过，并未完全锯断，却极大地削弱了柱子的承重能力。只需一个不大的外力，比如人走过时地面的轻微震动，或是……有人故意推动，柱子便会在刻痕处率先断裂，导致整个货架失衡倒塌。
这是人为破坏。而且手法相当隐蔽，刻意伪装成木材自然老化断裂。
“这库房钥匙，平日由谁掌管？”沈云舒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是……是小的和老张头轮流掌管。”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沈云舒回头，只见军需官郑大福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，胖脸上堆着惯常的、带着几分谄媚又藏着精明的笑容，只是那笑容此刻有些发僵。他搓着手走进来，目光快速扫过倒塌的货架和沈云舒的脸。
“郑大人。”沈云舒语气平淡。
“哎哟，沈大人，您怎么亲自到这脏乱地方来了？”郑大福几步上前，挡在沈云舒和货架之间，仿佛不经意，“都是下官失职，管理不善。这些老旧家伙什，堆放多年，木头都糟了，早该清出去处理掉。定是那老张头巡查时不小心碰到了，才闹出这虚惊一场。人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！下官回头一定严加整饬，绝不再有下次！”
他嘴上说着，眼睛却紧紧盯着沈云舒，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。
“虚惊一场？”沈云舒目光掠过他，重新落在那断裂的柱子上，“郑大人不妨细看看那柱子断裂的地方。木材糟朽，断裂面应是参差不齐，木质发黑松软。可你瞧那里，”她指向那处细微的刻痕，“断口上缘整齐，下缘有新刮痕，像是被利器预先处理过。这像是自然倒塌么？”
郑大福脸上的肉抖了抖，干笑道：“沈大人说笑了，这库房重地，日夜有人看守，谁能进来做这等手脚？定是木头内里糟了，外面看不出来。您看，这些弩机都是多年不用的废料，砸了也就砸了，不值当什么……”
“废料？”沈云舒打断他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可我听说，铁匠胡有德生前，曾多次来此拆解研究这些‘废料’，以作弩机改良参考。他死后，这里便出了‘意外’。郑大人，你说巧不巧？”
郑大福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，强自镇定：“这……胡铁匠是常来，但那是以前的事了。他人都没了，这些旧物件还能有什么关联？沈大人，您查案辛苦，下官敬佩，但这兵械库毕竟是军机要地，杂乱危险，您身份尊贵，万一有个闪失，下官可担待不起啊。不如……您要查什么记录，下官让人取了送到驿馆去？”
这番话，看似关切，实为逐客，更藏着威胁与警告。
沈云舒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，直看得郑大福眼神开始游移，才缓缓道：“郑大人有心了。记录自然要查，尤其是近三个月所有弩机、箭矢，特别是新式破甲箭的入库、领用、损耗记录。不过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，声音冷了几分：“这库房的‘意外’，本官既已见了，便不能不管。立柱上的痕迹是否人为，需进一步勘验。此外，库房安全管理如此疏漏，今日是老张头运气好，明日若换了别人，或砸中的不是‘废料’而是其他紧要军械呢？郑大人，你说，这责任，该是谁的？”
郑大福的脸色彻底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沈云舒不再看他，对孙军医吩咐：“记录现场情况，特别是那两根断裂立柱的状态和位置。稍后让甲三带人进来，小心清理，看能否找到其他可疑痕迹或物品。”她又转向门口惊魂未定的老张头，“老丈，这几日库房可有异样？可曾见过生面孔？或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？”
老张头茫然地摇头，眼神依旧涣散。
沈云舒知道问不出更多了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废墟，又深深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郑大福，转身朝库房外走去。
阳光刺眼，寒风依旧。但兵械库内那场未遂的“意外”，却像一道更冷的阴影，投在了她的心头。
这不再是间接的阻挠或言语威胁。这是一次试探，一次警告，甚至可能……是一次失手的灭口。目标或许本是老张头，或许……也是冲着她来的。
凶手，或者凶手的爪牙，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清除“障碍”了。
而她手中那份沉重的档案，似乎正散发着愈发诱人（对凶手而言）也愈发危险（对她而言）的气息。
（第202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