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幽冥司”那诡异符号带来的寒意,在沈云舒骨髓里沉淀了一夜,凝成更加锋利的决心。次日一早,天光晦暗,她便带着孙军医和两名持镇北侯手令的军士,直奔军需粮仓。
粮仓位于朔方城内东南角,与军营保持一定距离,由一圈夯土高墙围起,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铁蒺藜。巨大的仓廪一字排开,形如伏地的巨兽,沉默地吞吐着维系这座边城与数万守军命脉的粮秣。
守门的仓吏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姓钱,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吏服,正拢着袖子在门房里烤火。听闻沈云舒要查粮仓,他眼皮一跳,脸上立刻堆起为难又殷勤的笑容,小跑着迎出来,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乱窜。
“哎哟,沈大人!您怎么亲自到这等腌臜地方来了?粮仓重地,灰尘大,鼠蚁多,怕是会污了您的眼、惊了您的驾啊!”钱仓吏连连作揖,身子却有意无意挡在通往仓区的甬道前。
“既是重地,更该勤加检视,以防疏漏。”沈云舒声音平淡,脚步未停,“前次水源投毒,本官怀疑除水源外,粮食亦可能为投毒渠道。需入内查看储存状况、防虫防鼠措施,并抽取部分粮样检验。”
钱仓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忙道:“大人明鉴!粮仓管理向来严格,鼠患虽偶有,但绝无可能混入毒物!况且……况且近日仓内确实闹鼠闹得厉害,下官已命人加紧扑杀,此刻里面正是杂乱肮脏的时候,实在不宜入内啊!不如……不如您将要求告知下官,下官亲自带人取样,送去驿馆供您查验?定挑最新、最好的批次!”
“本官须亲眼查看仓储环境、虫鼠痕迹,以及……你们所谓的‘扑杀’现场。”沈云舒的目光掠过他微微发抖的手指,“钱仓吏,一再阻拦,是仓内有何不便示人之物,还是……你心中有鬼?”
最后四字,她说得很轻,却像冰锥刺入钱仓吏耳中。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额角渗出冷汗,还想再辩,沈云舒已不再理会,直接对身后军士下令:“开门。”
军士持令上前,钱仓吏不敢再硬拦,只得哆哆嗦嗦掏出钥匙,打开了厚重的包铁木门。
门开一瞬,一股混杂着谷物陈香、泥土腥气和某种淡淡霉味的沉闷气息涌出。仓内高大空旷,只在高处有几个小小的气窗,光线昏暗。一袋袋粮食垒成整齐的垛子,几乎顶到房梁。地面扫得还算干净,但墙角、垛基处,随处可见撒落的防鼠药粉和些微谷物碎屑。
沈云舒走入仓内,目光如炬,缓缓扫视。孙军医提着工具箱紧随其后,两名军士守在门口。钱仓吏跟在最后,脚步虚浮,眼神不住地往几个角落瞟。
乍看之下,仓储井然有序。但沈云舒很快发现了不协调之处。她走到西侧墙边一处粮垛旁。这里的防鼠药粉撒得格外厚,几乎在墙角堆起一小圈灰白色的“堤坝”。药粉边缘,有一些新鲜的、凌乱的爪印和拖拽痕迹。
她蹲下身,仔细察看那些爪印。印痕清晰,约拇指肚大小,四趾分明,前趾短,后趾长,趾尖有细小的钩状印痕——这是老鼠的足迹无疑。但当她凑近粮垛底部与墙面的缝隙时,眼神陡然一凝。
在厚厚的药粉掩盖下,缝隙边缘的夯土墙面上,有几处新鲜的啃咬痕迹。齿印细密尖锐,但啃咬的力度和方式……与常见家鼠或田鼠那种杂乱无章的啃噬略有不同,更集中,更有目的性,像是试图扩大或清理某个特定通道。更关键的是,齿印的大小和间距,似乎比北方常见鼠类略大一些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拂开墙根处堆积的药粉和灰尘。在更靠近墙角阴影的潮湿泥土上,她发现了几粒极其微小的、深黑色的颗粒状物,半埋在土里,与周围的谷物碎屑和尘土颜色迥异。
沈云舒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粒,放在掌心油纸上。颗粒坚硬,大小如芝麻,表面光滑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某种类似油脂的微弱光泽。她凑近鼻尖,闻到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苦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辛辣气息。
这不是粮食,也不是常见的鼠药或防虫药。
她立刻又检查了附近其他几处墙角,在另外两处同样撒了厚厚药粉、看似“鼠患严重”的地方,也发现了类似的异常啃咬痕迹和零星散落的黑色颗粒。
“钱仓吏,”沈云舒站起身,转向面如死灰的仓吏,“你所说的‘鼠患’,啃咬痕迹集中在西墙这三处,且痕迹特异。这些黑色颗粒是何物?为何散落在墙角?”
钱仓吏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这……许是……许是老鼠从外面叼进来的脏东西,或是……或是新换的防鼠药,对,是新药!下官……下官这就让人彻底清扫!”
“新药?”沈云舒拿起一粒黑色颗粒,“何种防鼠药是这般形态气味?又为何偏偏只出现在这几处有特殊啃痕的墙角?且……”她目光锐利如刀,“本官查验过营中常用防鼠药,多为灰白色或土黄色粉剂,绝无此物!你,在撒谎!”
最后一句,声色俱厉。
钱仓吏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,冷汗涔涔而下,眼神惊恐地乱瞟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沈云舒不再逼问。她小心地将几处发现的黑色颗粒全部收集起来,分别用油纸包好,标记发现位置。然后,她又从几个不同的粮垛中,表层、中层、底层,分别抽取了小袋粮样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冷冷看向瘫软在地的钱仓吏:“粮仓管理漏洞百出,出现不明异物,仓吏言辞闪烁,意图欺瞒。此事,本官会如实禀报镇北侯及朝廷。在查清这些黑色颗粒为何物、以及‘鼠患’真相之前,此处粮仓,封存!未经本官允许,一粒粮食不得出仓!钱仓吏,你暂留此处,配合调查,不得离开!”
钱仓吏面无人色,瘫在那里,只剩喘气的份。
沈云舒带着样本和一身寒意走出粮仓。阳光惨淡,照在巨大的仓廪上,投下沉重的阴影。
水源之后,粮食也可能被染指。那些黑色的、来源不明的颗粒,那些异常的啃咬痕迹……是新的投毒方式?还是某种传递或隐藏毒物的手段?
幽冥司的符号,粮仓的异常……阴谋的网,正在她眼前,越收越紧,越织越密。
而留给她的时间,和这朔方城的存粮一样,正在被看不见的“鼠患”,一点点蛀空。
(第20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