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和草药混合的气味。
林墨正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德文医学典籍,阳光透过窗棂,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一阵轻微的、犹豫不决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。
林墨头也没抬,只是翻过一页书,淡淡地开口。
“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
门外的人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,停顿了片刻,门才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脑袋探了进来,是厂花于海棠。
今天的她没有了往日在广播站里的意气风发,身上那件的确良白衬衫显得有些褶皱,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也略显凌乱。
“林大夫,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细若蚊蝇,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都有些发白,眼神飘忽,不敢与林墨对视。
“是于海棠同志啊。”
林墨终于放下书,抬眼看向她,脸上挂起一抹温和的笑容,仿佛刚才那个冷淡的人不是他。
“进来坐,站门口干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于海棠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。她挪着小碎步走进来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却只坐了三分之一,身体依然保持着随时准备起身的姿态。
“找我有什么事,慢慢说,不着急。”林墨主动给她倒了杯水。
温热的搪瓷杯递到手里,于海棠的指尖传来一丝暖意,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。
“是……是我姐,于莉。”
她终于开了口。
“她最近状态特别差,整个人都脱了相。脸蜡黄蜡黄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窝都陷下去了,颧骨也凸了出来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”
于海棠越说越激动,眼圈都红了。
“我问她到底怎么了,她什么都不肯说,就两个字,‘没事’。可她那样子,像是没事的人吗?我……我担心她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好治的病,所以……所以想请您,去帮忙给她瞧瞧。”
说完,她满怀希冀地看着林墨,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。
林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向椅背,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轻响。
医务室里一时间只有这单调的敲击声和于海棠紧张的呼吸声。
这沉默让于海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于海棠同志,”林墨终于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“你关心姐姐,这份心情我完全能理解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,你想过没有。咱们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,低头不见抬头见的。我一个未婚男大夫,就这么贸然跑到你姐姐家去,说要给她看病,这算怎么回事?”
“你姐夫阎解成怎么想?三大爷三大妈又会怎么想?院里那些喜欢嚼舌根子的人,又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?”
“到时候,病看不看得成另说,你姐姐的名声要是受了影响,我这多管闲事的帽子可就戴定了。这事,不合适。”
他的一字一句,都说得在情在理,清晰地剖析了其中的利害关系,让人根本无法反驳。
于海棠刚刚燃起的希望,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。
她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半个身子,声音都拔高了。
“那……那可怎么办啊?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姐就这么垮下去吧?”
“别急。”
林墨抬手,虚按了一下,示意她坐下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神秘。
“直接上门是下策,行不通。但咱们可以换个思路,‘曲线救国’嘛。”
“曲线救国?”于海棠茫然地重复着,显然没明白。
林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循循善诱地问道:“你先告诉我,咱们院里,谁的嘴最碎,最藏不住话,最喜欢把针尖大的事传成斗大的风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