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的烛火已燃至过半,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声,将海棠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。她坐在临窗的桌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刻着“烟雨阁”的胭脂盒——瓷面温润,是上等的影青釉,只是盒盖边缘有道极细的冰裂纹,是她白日里用放大镜才看清的。
作为文物修复师,海棠早已习惯了在细微处较真。就像此刻,她本该因连日奔波而困倦,目光却落在了窗棂的木纹上。那是一截老松木,纹理粗糙,积着些客栈常见的灰尘,可在烛火斜照的角度里,她忽然瞥见第三根窗格的下缘,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。
不是日久磨损的毛边,是新伤。
划痕边缘还带着松木的白茬,长度不足一寸,像是被什么薄而锋利的东西划过——比如匕首的尖,或是细剑的刃。海棠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胭脂盒,盒身的冰裂纹硌得指腹微疼。她缓缓抬头,望向窗外的夜色:月被云遮了大半,只有零星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,连虫鸣声都淡得反常。
不对。还有气息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除了烛火的油烟味、客栈楼下飘来的酒气,还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——不是兵器常有的冷铁味,是沾了潮气的锈,像她曾修复过的那柄唐代铁剑,剑身覆着薄锈时的味道。
“笃。”
极轻的一声,来自房门的方向。不是客栈伙计的脚步声,那声音太轻,落地时几乎没有回响,更像是有人踮着脚,在试探门闩的位置。海棠没有立刻出声,而是慢慢将胭脂盒拢进袖中,右手摸到了桌角的瓷镇纸——那是她白天特意选的,分量足,边缘光滑却够硬,若是真有意外,好歹能当个防身的物件。
她想起楚逸尘就住在隔壁房间。白日里两人赶路时,他曾说过“烟雨阁的眼线遍布各州”,当时她还只当是危言耸听,可此刻那道窗棂划痕、那丝铁锈味,还有门外的轻响,都像拼图一样,凑出了“危险”两个字。
不能等。
海棠起身时,特意放轻了脚步,像修复易碎的古瓷时那样,每一步都稳而慢。她走到门边,耳朵贴着门板,能清晰地听到门外有两个人的呼吸声——一个粗重些,像是练过武的壮汉;一个细弱些,却带着刻意的压抑,显然是惯于潜行的人。
“吱呀——”
隔壁的房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,是楚逸尘。海棠心中一松,几乎是同时,门外传来一声低喝,紧接着便是衣袂翻飞的声音。她猛地拉开门,正看见一道黑影举着匕首,朝楚逸尘的后背刺去——而楚逸尘正与另一个黑影缠斗,青锋剑出鞘,剑光在夜色里划出冷冽的弧。
“小心!”海棠厉声喊道,同时将手中的瓷镇纸朝那黑影的手腕砸去。她的准头极准,这是修复文物时练出来的——粘补瓷片时,要精准地将胶水涂在毫米宽的裂痕上,力道差一分都不行。镇纸带着风声,正好砸在那黑影的腕骨上,匕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楚逸尘趁机旋身,剑尖直指那黑影的咽喉。黑影慌忙后跳,却被门槛绊倒,楚逸尘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侧。另一个黑影见势不妙,转身就想跳窗逃跑,海棠眼疾手快,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——她的手指还沾着白日里修复胭脂盒时残留的滑石粉,滑腻的触感让那黑影一怔,楚逸尘已经追了上来,剑刃架在了他的肩上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楚逸尘的声音冷得像冰,剑尖微微用力,那被抵住咽喉的黑影喉结滚动了一下,却咬着牙不肯说话。海棠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匕首,目光落在了匕首的柄上——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墨”字,是用尖器凿出来的,边缘粗糙,像是临时刻上去的。
“是墨影楼的人?”海棠抬头看向楚逸尘。她曾在一本古籍里见过关于墨影楼的记载,那是江湖上专做暗杀、盗窃的组织,行事隐秘,惯用带“墨”字标记的兵器。楚逸尘眉头皱起,剑尖又进了一分:“墨影楼从不插手朝堂秘事,除非……有人给了他们比命还重的好处。”
话音刚落,那被架住肩膀的黑影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枚烟雾弹,“嘭”的一声,黑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。楚逸尘立刻将海棠拉到身后,用衣袖挡住她的口鼻。等烟雾散去时,两个黑影已经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地上几滴暗红的血迹——是刚才被镇纸砸中的黑影,手腕被砸破,滴下的血。
海棠低头,忽然瞥见自己的袖口沾了些什么。她抬起手,借着烛火一看,竟是刚才打斗时,不知是谁的血溅到了袖中的胭脂盒上——那只影青瓷盒的表面,沾了三滴暗红的血珠,像三朵骤然绽放的红梅。
“你没事吧?”楚逸尘扶住她的胳膊,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,“受伤了?”
“没有,是别人的血。”海棠摇了摇头,伸手从袖中拿出胭脂盒。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盒身的瞬间,忽然发现那三滴血珠正在慢慢渗入瓷面——不是顺着纹路滑落,而是像被瓷面吸进去了一样,渐渐消失不见。
而原本模糊的“烟雨阁”三个字,此刻竟透出了淡淡的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