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元年,湘西。
雨,下了三天三夜。
冰冷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大网,将天地万物尽数笼罩。
湘西的山路,彻底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烂泥塘。黏稠的泥浆死死攥住每一个人的鞋底,每抬起一次脚,都像是在与整片大地角力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啵”声。
“快!都跟上!马家的狗杂种追上来了!”
一道凄厉的嘶吼划破雨幕,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。
林间,一支队伍正在亡命奔逃。
这是一支由老弱妇孺和少数壮丁组成的队伍,衣衫褴褛,面容枯槁,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死灰。
他们是林家。
曾是湘西数一数二的书香望族。
而今,只是一群被追猎的丧家之犬。
队伍中央,林天用尽全力搀扶着一名族中长老。他年仅二十,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,此刻脸上却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麻木。
他的视线穿过摇曳的树影,死死锁住后方山林间隙。
那里,有火光。
星星点点,如同鬼火,正在迅速逼近。
风雨中,隐约还能听到一阵阵沉闷的、富有节奏的蹄声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。
一股寒意从胸腔深处炸开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,连骨髓都仿佛要被冻结。
半个月前,盘踞湘西的军阀马振邦遣人上门,一张嘴,便是要林家上缴九成存粮,充作军饷。
林家祖训,刚正不阿,岂能屈从于这等刮地三尺的虎狼之辈?
父亲,也是当时的族长林啸天,当场将那使者痛斥出门。
他以为守住了风骨。
却不知,这为整个家族掘好了坟墓。
血色的黄昏,至今仍在林天眼前灼烧。马振邦麾下上千兵痞将林家祖宅围得水泄不通,黑洞洞的枪口喷吐着死亡的火焰。
父亲林啸天,那个平日里手不释卷的读书人,在那一日,手持一柄祖传的青锋剑,独自挡在宗祠门前。
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为族人撤离争取了最后的时间。
那道被数十支刺刀贯穿,却依旧挺立不倒的悲壮身影,成了林天灵魂深处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。
“爹……”
林天牙关紧咬,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,带着血腥味。
指甲早已刺破掌心,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,顺着指缝滴落,悄无声息地融入脚下的泥泞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身旁的长老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枯瘦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。
“天儿……别回头……活下去……带着族人,活下去……”
声音嘶哑,气若游丝。
活下去。
多么奢侈的三个字。
三百多名族人,被死死困在这片山坳之中,断粮缺水已近三日。
绝望,是附骨之疽,早已侵入每一个人的灵魂。
“呜……饿……”
一个孩童发出的微弱哭声,像一根最细最毒的针,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成年人的心脏。
人群中,一位本就摇摇欲坠的族老身体一僵,双眼缓缓上翻,露出了骇人的眼白。
他无声无息地向后倒去,摔进泥水里,没有溅起半点波澜。
又死了一个。
死得如此安静,如此理所当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