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白日的喧嚣与浮躁一并吞噬。
饭店门口昏黄的灯光,在两人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一顿饭的交情,足以让酒精和美食消弭国籍与语言的隔阂,却不足以让一个严谨的德国商人,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。
克劳斯点燃了一支香烟,辛辣的烟气吸入肺里,让他因酒精而有些发热的头脑,重新被冷静所占据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华夏男人,终于还是将盘踞心头的疑虑,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口吻说了出来。
“林先生,请原谅我的直接。”
克劳斯吐出一口烟雾,烟雾在清冷的晚风中迅速散开。
“您刚才在饭桌上提到的那种‘高保真’音箱,我可以用我的职业信誉向您保证,在整个华夏,我走访过的任何一家国营电子厂,哪怕是那些挂着‘重点’、‘先进’牌子的工厂,都绝对没有这种东西。”
他的语气虽然客气,但话语里的潜台词却无比清晰:你在吹牛。
林伟没有因为这份质疑而流露出任何不悦。他只是安静地听着,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,仿佛早就料到了对方会有此一问。
“当然没有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轻易就压过了街面上偶尔传来的车铃声。
“因为我给你看的,是属于未来的产品。”
林伟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,那是一种洞悉了时代脉络的绝对自信。
“克劳斯先生,我知道您此行的任务,是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,寻找具备出口竞争力的产品,然后将它们带回欧洲,对吗?”
克劳斯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抽着烟,算是默认。
“但恕我直言,您找错了方向。”
林伟向前迈了一小步,拉近了与克劳斯的距离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。
“您看到的那些国营厂,它们存在的意义,是解决‘从无到有’的问题。它们生产的收音机,目标是让千家万户能听到声音;它们生产的电视机,目标是让老百姓能看到影像。它们的核心任务,是满足国内最基本的民生需求。所以,他们的标准永远停留在‘有’,而不是‘好’。”
这一番剖析,精准得如同手术刀,瞬间切中了克劳斯这几个月来在华夏处处碰壁的根源。他想反驳,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,都印证了他自己的经历。
林伟的语调陡然拔高,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,在寂静的夜里,仿佛带着回音。
“但我的目标,从一开始,就不是国内市场!”
“我的目标,是广阔的欧洲!是柏林,是巴黎,是伦敦!我要做的产品,是要摆在百货公司的货架上,和飞利浦、索尼那些国际大牌一较高下的高品质产品!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几乎要点到克劳斯的胸口。
“克劳斯,你记住!我今天卖给你的,根本就不是一个音箱!”
“我卖给你的,是一个机会!一个能让你在持续萎靡的欧洲家电市场里,投下一颗重磅炸弹的机会!一个能让你带着一份震惊整个总部的辉煌业绩,从华夏这个‘冷板凳’上,昂首挺胸走回去的未来!”
未来!
这两个字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克劳斯的心脏上。
他内心最深处的痛处,被林伟毫不留情地揭开,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。他想起了总部那些同僚们轻视的眼神,想起了上司派他来中国时那句“去那边碰碰运气吧”的敷衍。他在这里的每一天,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和不甘。
林伟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和挣扎。
时机到了。
“这样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