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玉刚的私人办公室内,浓郁的古巴雪茄烟雾像是固态的愁绪,将这位纵横四海的船王包裹其中。
烟雾之后,是他那张沟壑纵横、写满了一生风浪的脸。
光影明灭,看不真切。
终于,他有了动作。
那只夹着雪茄,曾签署过无数份撼动世界航运格局合同的手,缓缓抬起,将仍在燃烧的雪茄,用力地按死在水晶烟灰缸里。
滋——
一声轻响,烟头的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了。
缭绕的烟雾渐渐散去,露出了包玉刚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老眼。
一瞬间,所有的犹豫、挣扎、权衡,都从那双眼中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独属于一个时代枭雄的决断与锋芒。
“好!”
一个字,从他喉咙深处迸出,沉重如山。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锁定在对面沙发上,那个始终平静如水的年轻人身上。
“我就陪你这个后生仔,赌上这一把!”
林浩然的嘴角,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。
他站起身,伸出了手。
包玉刚同样起身,那只苍老却依旧孔武有力的手,重重地握了上去。
啪。
一声闷响。
两个时代,两代枭雄的手,就此紧紧地握在了一起。
这间办公室内的决定,没有走漏一丝风声。但在三天之后,于文华东方酒店顶层宴会厅举办的香江船务公会年度晚宴上,整个港岛的上流社会,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,风雨欲来的气息。
晚宴现场,水晶吊灯璀璨如星河,悠扬的古典乐在空气中流淌。鬓影衣香,杯觥交错,每一张面孔,都代表着香江金融、地产、航运界的一方势力。
当宴会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侍者缓缓推开,林浩然与船王包玉刚一前一后,联袂而至时,原本嘈杂的场面,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停顿。
无数道目光,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齐刷刷地投射过去。
紧接着,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,从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。
“是船王包玉刚……和他身边那个后生仔,是龙腾控股的林浩然!”
“他们怎么会一起出现?”
“看座位牌,他们被安排在了同一张主桌!就在港督的右手边!”
所有人都不是傻瓜。
在这个等级森严,座次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宣言的场合,这一幕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华资阵营中,两股最强大、也最神秘的新兴力量,已经悄然合流!
这一幕,自然也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晚宴的另一位主角——怡和集团大班,纽璧坚的眼中。
这位出身英伦顶级贵族,执掌着百年洋行权柄的男人,正端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,与几位英资银行家谈笑风生。
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,看到了那个与包玉刚低声交谈的林浩然。
纽璧坚的嘴角,勾起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在他眼中,这些所谓的华人新贵,不过是一群刚刚学会穿西装的暴发户,骨子里依旧是那副粗鄙、短视的模样。
祝酒环节开始。
纽璧坚端着酒杯,迈着优雅而从容的步伐,仿佛巡视领地的雄狮,有意无意地,走到了林浩然与包玉刚的面前。
他没有看林浩然,目光直直地落在包玉刚身上,用一种带着浓重牛津口音,却又刻意字正腔圆的粤语,公然开口。
那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周围一圈竖起耳朵的宾客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包先生,真是没想到。”
“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,竟然会选择和一个靠石油投机发家,背景不明不白的‘古惑仔’为伍。”
他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刺向对方的痛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