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餐馆藏在巷子深处，招牌旧得褪了色，店里只摆着五六张桌子，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客人。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，看到祁同伟进来，只是点了点头，便引他们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，旁边就是厨房通道，视野开阔，便于观察，也避人耳目。
“两碗牛肉面，一碟酱拼，一壶茶。”祁同伟对老板吩咐道，语气熟稔。显然他是这里的常客。
钟小艾有些新奇地打量着四周，环境简陋，但收拾得异常干净。她很难想象，眼前这个刚刚经历过枪林弹雨、搅动一方风云的禁毒大队长，会坐在这样一家街边小店吃饭。
“地方简陋，委屈钟处了。”祁同伟替她烫洗着茶杯，动作利落，看不出丝毫局促。“挺好，比酒店餐厅自在。”钟小艾笑了笑，接过茶杯，“祁大队长常来？”“嗯。清净，味道也实在。”祁同伟言简意赅。
面很快端上来，热气腾腾，牛肉切得厚实，汤头浓郁。两人一时无话，安静地吃着面。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，却并不十分尴尬。
最终还是钟小艾先打破了沉默：“陈光荣那边，后续情况稳定了吗？”“专家会诊后调整了方案，暂时没问题。但对手不会善罢甘休。”祁同伟头也不抬，“医院里我已经布了暗哨，他吃的每一口药，用的每一滴液，都会经过三道检查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，却透着令人心悸的严密和冷硬。钟小艾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警惕和压力，时刻笼罩着他。
“省里那份函……”她斟酌着开口。“跳梁小丑，不必理会。”祁同伟打断她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，“办案子，证据说话。其他的，都是噪音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看向钟小艾，目光锐利：“钟处长这次来东山，除了巡讲，侯亮平没托你带点什么话？”
这话问得直接，甚至有些无礼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挑衅。
钟小艾微微一怔，随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：“他是他，我是我。我来看到的，是一个在泥潭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缉毒英雄，不是一个需要靠别人评价才能定义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认真了几分：“祁大队长，或许我们之前因为一些传闻，对你有所误解。我为我曾经可能存在的偏见，向你道歉。”
这话出乎祁同伟的意料。他预想过钟小艾的各种反应，或是辩解，或是转移话题，或是带着上级的优越感说教，却没想到是如此直接的道歉。他凝视着钟小艾，试图从她清澈的眼神里找出丝毫虚伪，但看到的只有坦诚和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钦佩？
他沉默了几秒，身上的冷硬气息似乎缓和了微不足道的一丝：“没什么可道歉的。路是自己走的，评价是别人给的，我只看结果。”
“但过程同样重要。”钟小艾坚持道，“尤其是在东山这样的地方，能守住底线，做出成绩，更不容易。我听说，你拒绝了所有……嗯，所有的‘表示’？”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。
祁同伟嘴角似乎勾了一下，像是冷笑，又像是自嘲：“那些东西，沾手就是雷。我的战场在明处，不需要那些脏钱来玷污这身警服。”
他的话掷地有声，没有任何矫饰。钟小艾默默听着，心里某种印象更加清晰起来。这是一个极度骄傲且自信的人，他的野心或许很大，但他的底线和原则，似乎远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坚固。
“U盘的线索，有进展吗？”她换了个话题。“有点头绪，还在破解。”祁同伟没有深谈，这是核心机密。“如果有需要部里协调技术支持的地方，尽管开口。毕竟，案子破了，对大家都好。”“谢谢。需要的时候，我不会客气。”祁同伟点头。这是今晚他第二次说谢谢。
两人又聊了些工作，主要是钟小艾请教一些禁毒一线的实际问题，祁同伟的回答简洁而精准，往往一针见血。钟小艾发现，抛开那些传闻和偏见，和这个男人交谈其实很有效率，他思维缜密，逻辑清晰，对犯罪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理解。
晚餐在一种略显奇特但还算融洽的氛围中结束。祁同伟抢着付了钱，几十块钱，钟小艾也没争。
走出小店，夜风微凉。“我送你回招待所。”祁同伟道。“不用麻烦了，就在前面不远。”“顺路。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，是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自然而然。
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都没有再说话，一种奇怪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。
快到招待所门口时，祁同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了一眼，是技术科发来的加密信息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：“密码疑似与林耀东亡妻生辰有关，尝试组合破解中。”
他眼神微微一凝，迅速回复：“加快进度，注意保密。”
收起手机，他抬头对钟小艾道：“到了。”“谢谢你的晚餐，还有……今天的帮忙。”钟小艾真诚地说。“互不相欠。”祁同伟点点头，“再见，钟处长。”
他转身，毫不拖泥带水地大步离开，背影很快融入夜色。
钟小艾站在招待所门口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今晚的谈话，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。她发现，自己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。
而就在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里，相机镜头无声地捕捉下了两人并肩行走、在门口告别的每一个瞬间。
“拍清楚了？”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。“很清楚，角度完美。足够编点故事了。”另一个声音带着谄媚。“嗯。立刻洗出来，挑几张最暧昧的，连同准备好的‘材料’，一起寄给该寄的人。侯亮平那边，也给他透点风，就说他这位女朋友，在东山和他那位‘老学长’相处甚欢。”“明白！保证让侯亮平那头炸毛！汉东那边，也该有点动静了……”车里响起几声阴冷的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