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内的单向玻璃，映不出黄志诚此刻扭曲的表情。
那面冰冷的镜子，只反射出对面那个年轻人无懈可击的平静。
空气，粘稠而凝滞。
桌上的录音笔还亮着红点，秒数在单调地跳动，记录着这段漫长的死寂。
“东星的线人？”
林俊豪的声音很轻，尾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，仿佛只是一个对警队八卦感到好奇的普通市民。
然而这五个字，却像五根烧红的钢针，狠狠扎进了黄志诚的耳膜。
他维持着前倾的压迫姿态，身体却在瞬间僵硬。
指尖的香烟烧到了尽头，滚烫的烟灰落在手背上，带来一阵刺痛。
黄志诚却毫无反应。
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。
这场审讯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心理上的围猎。他黄志诚是经验丰富的猎人，而林俊豪，是他势在必得的猎物。他布下了天罗地网，用言语和气势步步紧逼，试图撕开对方的伪装，找到那致命的破绽。
可现在，猎物只是轻描淡写地抬了抬眼皮，反问了一句。
猎人与猎物的身份，就在这一秒，彻底颠倒。
黄志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，每一次收缩都带着冰冷的痛感。
关于东星社团内部有警方线人的事情，是O记的最高机密之一。整个行动组，除了他本人和另外两名核心高层，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。
这是他埋藏多年，准备在最关键时刻给予东星致命一击的王牌。
林俊豪，一个洪兴的四九仔，他是怎么知道的？
不是猜测。
不是试探。
黄志诚能从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读出一种东西——确信。
他就是知道。
一个荒谬绝伦，却又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，疯狂地在他脑中滋生、膨胀。
内鬼。
警队有内鬼。
不，范围可以再缩小。
他亲自带领的O记，他最信任的这支队伍里，藏着一个叛徒。
一个正在向林俊豪泄露情报的，自己人！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，便再也无法遏制。他看着眼前林俊豪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，那张脸上挂着的无辜，此刻看来，是何等的讽刺，何等的狰狞。
这场心理战，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几个小时后。
羁留室的铁闸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，缓缓拉开。
“黄sir，时间到了，证据不足，只能放人了。”
下属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。
黄志诚面无表情地站在走廊尽头，看着林俊豪和那个叫乌鸦的东星仔，一前一后，姿态嚣张地走了出来。
林俊豪经过他身边时，甚至还停顿了一下，侧过头，脸上带着那种人畜无害的微笑。
“黄sir，多谢款待。警署的咖啡，味道还是那么一般。”
说完，他与黄志诚擦肩而过，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警署大门。
乌鸦跟在后面，还故意张狂地对着黄志诚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。
黄志诚的拳头，在口袋里捏得骨节发白。
他没有去看乌鸦的挑衅，他的全部注意力，都死死锁定在林俊豪的背影上。
那个背影挺拔，从容，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高压审讯，而是一次无聊的下午茶。
忌惮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忌惮，从黄志诚的心底最深处，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，关上门，将百叶窗猛地拉下。
整个空间瞬间陷入昏暗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“东星的线人”。
他开始疯狂地回忆，关于这项绝密行动的所有细节，每一个经手人，每一次的汇报，每一个可能泄密的环节。
他手下那些警员的面孔，一张张在他眼前闪过。
阿强，跟了他五年，做事拼命，但性格冲动。
阿辉，电脑高手，负责技术支持，性格内向。
肥佬，老油条，快退休了，但消息灵通。
……
曾经，他们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