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们送栗子的身影刚消失在山道拐角,玄阳宗的石阶上就传来笃笃的拐杖声。林辰抬头望去,只见一位佝偻的老妇人拄着枣木杖,正一步一歇地往上挪,蓝布头巾下露出的鬓角,白得像霜降后的芦苇。
“是……张婆婆?”林辰迎上去,记忆里的张婆婆总在山下的老槐树下卖酸枣面,竹篮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绳,那绳结的打法,和玄阳宗的“平安结”有七分像。
老妇人眯眼打量他半晌,突然用袖口抹了抹眼角:“是小辰啊……多少年没见,你都长这么高了。”她的拐杖往石阶上一顿,“听说你们这儿又开始编竹器、种月魂草了,我就想来看看——你张爷爷临走前还念叨,说玄阳宗的栗子最养人。”
赵小阳端着刚晾好的薄荷水出来,见张婆婆喘得厉害,赶紧扶她到廊下的竹椅上坐。“婆婆您慢些喝,”他把水杯递过去,“刚才孩子们刚送了栗子下山,说不定您家孙娃也能分到呢。”
“分不分得到倒不打紧,”张婆婆喝了口水,目光落在廊下挂着的竹篓上,篓子侧面的小花结让她眼睛一亮,“这结……是按当年刘丫头教的法子编的吧?她总说,编花结要留三分松,才显得活泛。”
林辰心里一动:“您认识刘师姐?”
“怎么不认识?”张婆婆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,“当年你刘师姐常下山帮我挑水,说我这老骨头经不起折腾。她编的穗子可好看了,我那根卖酸枣面的红绳,就是她给续的线,说能招生意呢。”老人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根磨得发亮的红绳,绳尾果然缠着半寸银线——正是锁灵丝。
“她还教过我孙女编‘护身结’,”张婆婆的声音低了些,“那年影蛇堂的人来抢月魂草,是你刘师姐把我孙女藏在柴房,塞给她个草编的结,说能避祸……后来啊,那孩子就跟着你们宗门的人学编结,现在在县城开了家结艺店,说要把刘丫头的手艺传下去。”
阿香端着刚蒸好的栗子出来,栗壳裂开的缝隙里冒出甜香。“婆婆尝尝这个,”她剥了颗栗子递过去,“是用新竹篓装着焐熟的,带着竹气呢。”
张婆婆咬了口栗子,眼眶又红了:“就是这个味儿!当年你师父总说,好栗子要配好竹器,竹香能把栗甜勾出来。”她指着院里的月魂草圃,“你看这草长得多好,跟刘丫头在时一个样——她侍弄草苗,就像哄娃娃,轻手轻脚的,生怕碰疼了。”
周伯从竹器铺出来,手里拿着个修补好的旧竹篮,篮沿的裂缝处缠着新竹篾,编出个小小的双丝结。“这不是老张头的拾柴篮吗?”老人把篮子递给张婆婆,“当年他说要编个能装下整捆月魂草的大篮,没等编成就……”
“还能用,还能用。”张婆婆摩挲着篮沿的新结,声音发颤,“我带回去,给孙女当样品——让她知道,老手艺修补修补,还能接着用,就像这日子,缝缝补补也能过出甜来。”
日头偏西时,张婆婆要下山了。林辰让赵小阳挑了两篓新采的月魂草,又把周伯编的小花篓塞给她:“让您孙女试试用这篓子装结艺品,透气,还好看。”
张婆婆的拐杖在石阶上敲出轻快的节奏,竹篓里的月魂草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。走到半山腰时,她突然回头,朝玄阳宗的方向挥了挥手,蓝布头巾在风里飘着,像面小小的旗。
林辰站在山门处望着,突然觉得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手艺、藏在记忆里的人,都像张婆婆这样,带着点旧时光的温度,在某个不经意的日子里,顺着石阶慢慢回来,和现在的玄阳宗,轻轻撞个满怀。
阿香捡起张婆婆落在竹椅上的布包,里面除了红绳,还有片压平的月魂草叶,叶片脉络间,竟还留着半道浅浅的结痕——是当年刘师姐教张婆婆孙女编结时,不小心在草叶上压出来的。
“你看,”阿香把草叶递给林辰,“它们一直都在呢。”
暮色里,演武场的竹篓还在晾着,栗香混着竹气漫过石阶,像在说:那些被记住的人、被珍视的手艺,从来不会真的离开,它们会变成草叶上的痕、竹器上的结、栗子里的甜,在时光里慢慢发酵,酿成最绵长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