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，缓缓游荡在山间小道上。
百具尸身静立原地，仿佛仍在等待一声号令。
可那命令不会再来了。
老枪的身体率先崩解，自头顶开始寸寸风化，像是被岁月一口口啃噬殆尽。
他敬着礼，嘴角竟似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，尘土簌簌落下，最终只剩下一捧灰，在微风中轻轻散开。
紧接着，第二具、第三具……尸体依次倒下，动作整齐得令人动容。
他们没有哀嚎，没有挣扎，只是静静地、庄严地归于寂静。
每一具身躯倒地时，都保持着军礼的姿态，如同奔赴战场前最后的誓师。
铁驼子跪在队伍的尽头，怀里抱着一具空棺，那是他为老枪准备的最后一程。
他的肩膀剧烈颤抖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哑的呜咽：“我对不起你们……我不该贪这一口气……不该让你们在这阴沟里困了二十年……”
声音破碎，混着血与泪砸进泥土。
张若尘默默摘下发髻，取下头上那顶沾满尘灰的道冠，低头致哀。
这动作很轻，却重若千钧。
他不是为鬼魂哀悼，而是向一群未曾退场的忠魂行礼。
这群人死于战乱，葬于荒野，本该马革裹尸还，却被邪修挖出，炼成傀儡，沦为祭品。
而今，他们终于挣脱枷锁，以军人的方式谢幕。
林清璇站在几步之外，刑警的身份让她习惯用证据和逻辑解释一切，可眼前这一幕，彻底击碎了她对“现实”的认知。
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警服袖口，指节发白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他们……也算英雄吗？”
张若尘没看她，目光仍落在那一排排倒下的躯体上，缓缓道：“真正的英雄，不是能活到最后的人，是明知回不去，还愿意走完这条路的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心里闪过三清观破败的屋檐、师父失踪前留下的那封泛黄信笺，还有自己曾经装神弄鬼骗香火钱的日子。
他曾以为道士就是念咒画符、收钱办事，直到今晚才真正明白——所谓“超度”，从来不是驱鬼赶尸，而是送别尊严。
老钟蹲在山路拐角处，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支红烛，烛芯一点就燃，火光跳跃如心跳。
他是修表匠，一辈子跟精密零件打交道，手稳心细。
此刻，他正沿着山势布下七处“净阳粉”三角阵，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。
这些粉末由朱砂、阳铁屑、百年桃木灰混合而成，能在黎明前封锁残魂逸散之路，防止怨气凝结成煞。
“人走了，路要干净。”他喃喃一句，将最后一撮粉洒在石缝间，又点燃一盏阳烛，“不然，下一批走夜路的，就得替他们背债了。”
天边已有微光渗出，灰蓝的云层被撕开一道金边。
黎明将至，阴阳交替之际，最易滋生异象。
而这一夜的杀伐与救赎，必须有个干净的结尾。
铁驼子缓缓站起身，脸上已无悲无喜。
他走到那根铜铃杖前，双手捧起，重重插入泥土之中。
铃铛轻响了一声，像是回应，又像是诀别。
“赶尸一门，到此为止。”他说得很平静，“兄弟们的魂已清，我也该去下面报到了。”
张若尘心头一震，急忙上前：“你还撑得住！系统刚结算功德，我可以兑换疗伤丹药——”
“别拦我。”铁驼子摆手，打断他的话，眼神温和却坚定，“有些路，只能一个人走完。”
他转过身，一步步走向深谷边缘。
背影佝偻，脊梁却挺得笔直，像一棵老松，哪怕根腐叶落，依旧不肯弯腰。
风拂过山谷，吹动他褴褛的衣角。
没人知道他体内早已被阴气侵蚀殆尽，全凭一口气吊着性命。
这一口气，是为了完成承诺；而现在，承诺已了。
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晨雾中时，张若尘忽然感到脑海中一阵灼热——
【叮！】
一道前所未有的金色提示音，如洪钟大吕，轰然炸响：
【检测到高纯度集体解脱愿力……正在进行功德评级……】【叮！】
系统提示音如九天落雷，轰然炸响在张若尘识海深处，不再是以往机械冰冷的播报，而是带着某种古老庄严的回响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