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在南岭的脊背上砸出万千银钉。
黑獒的四爪碾过湿滑的岩壁,每一步都迸溅出细碎的石屑,那道被雨水浸透的黑影在悬崖间拉出残影——它口中紧衔的执道令正泛着幽微金芒,所过之处,山岩里传来闷雷似的震颤,像是某种沉睡的古老阵法被轻轻叩醒。
前爪突然踩空。
黑獒喉间发出短促的呜咽,却在坠崖前瞬间绷直后腿,利齿咬得更紧——眼前是道近百米的断崖,下方云雾翻涌如沸,隐约能看见一座倒悬山峰的虚影,像被巨手按进地底的倒扣王冠。
它伏低身子,潮湿的皮毛紧贴肌肉,将执道令轻轻放在崖边一块残碑前。
碑上止步二字已被风雨啃噬得残缺,却在令光触及的刹那,咔地裂开一道缝隙。
灰白色的岩浆从缝隙里渗出来,很慢,像垂暮老人的血。
黑獒退后两步,尾巴绷成直线——那团岩浆逐渐凝成人形:佝偻的脊背,双臂粗如石桩,双眼是两颗浑浊的石珠,脖颈处还粘着未完全石化的青苔。
令至......人未至?石公的声音像锈铁刮过磨盘,石珠眼转向黑獒时,崖边的雨丝突然凝住,看来,那个孩子......真跳了门。
黑獒前爪在泥地里划出深痕,爪尖蘸着血水与雨水,歪歪扭扭的符文在湿土上浮现:主赴虚隙,令托犬行。
南岭有坑,双我将生。它抬头时,第六只眼的金光穿透雨幕,照见石公腰间那圈未石化的皮肤——那里还留着绳索勒过的旧痕,是千年前被捆作活桩镇压龙脉的印记。
石公的石珠眼剧烈震颤,震落了眉骨上的水珠:你们来晚了......他抬起石手,指向云雾深处的最高峰,昨夜子时,玄冥子引了地藏影核入阵。
龙脊七十二峰的地脉全被抽干生气,成了怨脉。他的声音突然哽咽,石手重重砸在残碑上,溅起火星,若让影核与那孩子的另一个他相融......这山,会变成一口向上长的巨棺,把方圆千里的活物都钉进棺材板里!
黑獒喉间滚出低嚎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最高峰顶有座废弃道坛,坛心插着半截染黑的判官笔。
笔杆上的云纹与张若尘随身携带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笔尖凝着暗红血痂,像被人蘸着人血写过什么恶毒咒文。
咚——
钟声从地底深处传来,非金非木,倒像是有人用骨棒敲打人的肋骨。
石公浑身剧震,左腿咔嚓一声彻底石化,他扑向黑獒,石指几乎要扣进它脖颈的皮毛:日蚀要来了!
他们在唤醒另一个他——那是用活人怨气养出来的影子,和本体同魂不同命!他突然剧烈咳嗽,咳出的竟是细碎的石渣,告诉那小子......要破双生咒,就得先承认......他的石珠眼突然亮如星子,你也怕死!
黑獒没有犹豫。
它猛然后退两步,叼起执道令便往山巅狂奔,带起的风卷走了石公未说完的话。
石公瘫坐在残碑前,望着那道黑影没入雨幕,石手缓缓抚过碑上被雨水冲开的血痕——那是千年前他自愿化桩时,用指甲刻下的守字,如今终于要等来破局的人。
虚隙里的雨是另一种模样。
张若尘单膝跪地,双手撑在破碎的经文上,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在金纹上,像开了朵小红花。
他抬头时,眼前的虚空正扭曲成无数张脸:有被邪修挖去双眼的老妇,有被妖物生吞的孩童,还有三百年前那个雪夜,师父张玄一浑身是血却笑得豁达的脸——小尘啊,咱们三清观的道士,最不怕的就是跳门。
跳门是道门大忌,指以命为引硬闯生死虚隙。
可方才为了救下被邪修困在虚隙里的整村村民,他还是跳了。
此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比一下弱,像风里的残烛。
但当他触到胸口那点灼热——是归墟宫老宫女说的,师父熔进执道令的灰,此刻正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,像团要烧穿他骨头的火。
师父,你说把你的灰当火种......他抹了把嘴角的血,声音轻得像叹息,可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,那我就烧了这条命,也要把姓张的规矩——打回来。
最后一个字出口时,他一拳轰向虚空。
归!
破碎的经文突然全部立起,金光大作。
虚隙里的风裹着经文碎片旋转,竟在他拳前凝成一面金盾。
那是被他改造成近战招式的归真诀,本是用来引魂归位的,此刻却成了劈开虚隙的刀。
拳风撕裂虚空的刹那,他听见了黑獒的低嚎——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,混着南岭暴雨的腥气。
他笑了,血沫溅在金盾上,染出红梅似的印记:等着我,老狗。
而在千里外的南岭龙脊最高处,废弃道坛的七星阵眼里,一道玄色身影正抬手接住从云缝里漏下的日蚀阴影。
他指尖捏着半截染黑的判官笔,笔杆上的云纹与张若尘那支如出一辙,只是笔尾刻着个极小的冥字。
要来了么?玄冥子望着虚空中逐渐凝聚的模糊人影——那是用张若尘的怨气与执念养了二十年的另一个他,此刻正咧开嘴,露出与本体一模一样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