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，如同化不开的浓墨，将四合院的轮廓一点点吞噬。
唯有前院李卫东那屋的窗户，透出明亮而温暖的白炽灯光，像一块磁石，吸引着院里所有人的目光和脚步。
于莉的身影也在那片光亮前顿了顿，脸上混杂着犹豫、羡慕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，最终还是掀开门帘，走了进去。
这一幕，被中院一扇阴暗的窗户后面的眼睛，看得真真切切。
棒梗的眼珠子，几乎要被嫉妒的火焰烧得滴出血来。
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粗糙的窗框，木刺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。
凭什么？
他想不通，也绝不甘心。
那个李卫东，不久之前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，靠院里接济才能活下来的孤儿！是个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泥胎！
怎么一转眼，就成了所有人都仰望、巴结的“能人”？
就连自己一向瞧不上，觉得窝囊透顶的阎解成，他那个只会算计的婆娘于莉，现在都得低声下气地去求他！
“投机倒把的玩意儿，有什么了不起的！”
一口混着恨意的唾沫啐在地上，棒梗猛地转身，胸膛里憋着一团足以焚毁一切的邪火。
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月亮门，回到中院。
推开自家房门的那一刻，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酸菜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，瞬间将他心头的火浇得更旺。
饭桌上，昏黄的灯泡有气无力地吊着，光线下，是一成不变的窝窝头，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。
那颜色，死气沉沉，一如这个家的日子。
“天天就吃这个？咱们家是快要饭了吗？”
“哐”的一声巨响，他将肩上那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绿挎包重重砸在桌上，震得碗碟一阵乱响，也震碎了屋里本就脆弱的平静。
秦淮茹正拿着勺子，小心翼翼地给小当和槐花分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她的手腕顿了一下，眉头紧紧蹙起，常年劳作的脸上刻满了疲惫。
“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？有口吃的就不错了，还挑三拣四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。
傻柱端着一盘刚炒好的、没几片叶子的白菜梗子从厨房里出来。
他一眼就看到棒梗那张黑得能拧出水的脸，连忙放下盘子，用一种惯常的、讨好的语气开口。
“棒梗，在外面受气了？跟爸说，谁惹你了？”
“还能有谁！”
棒梗一屁股坐下，椅子腿和地面摩擦，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他拿起一个窝窝头，却没往嘴里送，只是在手里死死捏着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。
“还不是前院那个李卫东！现在院里的人都快把他当成活菩萨供起来了！一个不务正业、搞投机倒把的，有什么可神气的？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像是在宣示，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我才是给大领导开车的！是吃公家饭的体面人！”
傻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棒梗的工作，一直是他对外吹嘘的最大资本，是他何雨柱在这院里挺直腰杆的底气。
可现在，这份所谓的“体面”，在李卫东那毫不掩饰、哗哗作响的钞票面前，显得那么苍白，那么可笑。
他想替儿子说几句撑腰的话，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秦淮茹则更为现实，她冷冷地瞥了儿子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“体面能当饭吃吗？”
她的声音幽幽的，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冷风。
“人家李卫东再不济，现在一天挣的钱，比你一个月工资都多。院里的大娘们跟着他干活，一天都能挣好几块，咱们家呢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，但那未尽之意，像一把锋利的锥子，精准地扎进了屋里两个男人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