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卫东的思绪,正沉浸在一张即将铺开的宏伟蓝图里。
那不是关于手表的,而是关于皮革。
一种更厚重、更粗犷、更具原始魅力的质感。
他仿佛已经能嗅到鞣制后牛皮散发出的独特气息,能触摸到工业缝纫机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。一个属于他自己的“皮革帝国”,正在脑海中悄然奠基。
就在这时,一个闯入他视野的轮廓,将这幅蓝图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。
那身影瘦弱,单薄,却又无比熟悉。
是槐花。
她正一个人,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的日用品柜台前。
京城百货大楼,是这个时代所有光鲜与梦想的集合体。吊顶上华丽的水晶灯,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,空气中弥漫的雪花膏与的确良布料混合的独特香气,无一不在彰显着它的高贵。
而槐花,就像一株不小心被风吹进这华丽宫殿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蒲公英,显得那么格格不入。
她的全部注意力,都被柜台里一方小小的手帕牢牢吸附。
那是一块印着粉色小碎花的手帕。
她的眼睛一眨不眨,眼神里混杂着最纯粹的渴望,以及一种因贫穷而深入骨髓的犹豫。
她的小手里,死死攥着一张纸币。
一毛钱。
纸币的边角已经起毛,被她手心的汗水浸透,变得绵软而潮湿。
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细瘦的手腕,与周围那些穿着时髦、谈笑风生的城里人,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“槐花?”
李卫东收回思绪,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,迈步走了过去。
这个声音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槐花瘦弱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是受惊的小鹿,瞬间抬起了头。
当她的视线与李卫东的目光交汇时,时间仿佛停摆了。
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,呼吸都忘记了。
眼前的这个人……是卫东哥?
不。
这和她记忆中那个穿着蓝色工装,头发略显杂乱,笑容亲切的邻家大哥哥,完全是两个人。
雪白的衬衫,没有一丝褶皱,领口挺括。
笔挺的裤子,剪裁时髦,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。
脚下那双乌黑锃亮的皮鞋,鞋尖反射着吊灯璀璨的光,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。
还有他那清爽利落的发型,每一根发丝都恰到好处。
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灯火通明的百货大楼里,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光环,比她在家偷偷翻看过的、那些印着明星的画报,还要耀眼,还要夺目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力,携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,瞬间贯穿了槐花的四肢百骸。
“腾”地一下。
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,她的脸颊、脖子、乃至耳根,瞬间被烧得通红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,那剧烈的跳动声,她感觉全世界都能听见。
“卫……卫东哥?”
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出口就被商场嘈杂的人声淹没,连她自己都快要听不见。
“在这儿买东西呢?”
李卫东的笑容,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,驱散了她心头一部分的紧张和慌乱。
槐花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。
她闪电般地将那张攥得发软的一毛钱纸币藏到了身后,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