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不归正在翻看小豆子记录“锅语”的本子，闻言立刻放下笔，快步走到井边蹲下来。他指尖蘸了蘸冰凉的井水，识海里的地脉瞬间震颤如潮——西北方传来密集的心跳声，密得像暴雨打在鼓面上，显然是大股人马正在靠近。
“调预备队过去埋伏？”萧遥手按剑柄，眼神锐利，随时准备下令。
“不调。”李不归突然笑了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，“让陆三槐带些人，把营外三处高地的土刨开，每处埋一口‘萤心锅’，锅口朝上，不用做任何遮掩。”
“那玩意儿能当哨塔？”陆三槐扛着铁锨匆匆赶来，满脸疑惑，“锅口朝上，顶多能接接雨水，难不成还能接天雷，劈死敌人？”
“接的不是雷，是人心，是恐惧。”李不归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神秘，“照我说的做，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，不战自退。”
当夜月黑风高，伸手不见五指，正是偷袭的绝佳时机。敌国三千骑兵趁着夜色，悄悄摸近归城营地，马蹄裹着麻布，行动悄无声息。当先的百夫长勒住马，眯眼盯着前方的三处高地——只见那里泛着幽幽的蓝光，像鬼火似的在黑暗中浮动，蓝光里影影绰绰，仿佛有无数人影在晃动，杀气腾腾。
他喉结剧烈动了动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惊慌：“撤！快撤！有伏兵！看这阵仗，至少埋伏了上万大军，咱们中了圈套！”
“统制！敌军退了！真的退了！”哨兵站在望楼上，兴奋地大喊，声音传遍整个营地。
陆三槐裹着被子，光着脚冲出来，望着高地上依旧闪烁的幽光，使劲搓了搓脸，满脸不可思议：“神了！真是神了！这‘萤心锅’比咱们的眼睛还尖，比斥候还管用，三两口锅就吓退了三千骑兵，简直是活神仙下凡！”
雨娘子立在观星台上，鼻尖轻轻动了动，像猎犬在分辨气味。她望着天边翻涌的云气，脸色突然变了，语气凝重：“不对！云气逆走，这不是正常的天象！像是有人拿地气当丝线，硬生生牵着云气在走，改变了局部的天时！”她猛地转头看向李不归，眼神里满是震惊，“您……您动了地气？用人心和地脉，操控了天象？”
李不归正往“心语牌”上贴新的纸条，上面写满了士卒们的心愿和思念，头也不抬地问：“明日天气如何？可晴？”
“辰时三刻，雾散天晴，是个好天气。”雨娘子如实回答。
“那就寅时起灶，用‘萤心锅’煮粥，多放些粟米和野菜，让弟兄们喝碗热乎的。”李不归把最后一张纸条按平，转身对传令兵说，“告诉所有士卒，饭后不用整队操练——就说，‘今天，让大家好好睡一觉，能梦见家’。”
帐外传来士卒们的哄笑声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：“统制这是要咱们当饭桶啊？刚吓退敌军，不趁胜追击就算了，还让咱们睡大觉？”“管他呢，能喝上热粥，能睡个安稳觉就行！这些日子可熬坏了！”
可真到了寅时，每个灶前的士兵都格外用心——有人小心翼翼地往粥里撒了从老家带来的芝麻，说是让粥更香，能梦见家乡的味道；有人偷偷放了半块珍藏的腌肉，想让伤兵们补补身子；还有人往锅里丢了几颗野枣，说甜丝丝的，能让人做个好梦。锅气蒸腾着，飘上天空，像给老天爷烧的香火，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和思念之情。
夜深人静时，营地陷入一片沉寂，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和“萤心锅”微弱的嗡鸣。李不归独自坐在井边，闭目凝神，将一缕真气缓缓注入井水中。识海里，地脉如金线般交织缠绕，七十二寨的心跳声清晰可辨——其中十一寨的心跳，正和“萤心锅”的幽光保持着相同的频率，同频共振，心意相通。
“心通之法，不在读心，而在共心。”他低声呢喃，指尖轻轻划过井边的水洼。
突然，井水翻涌如沸，冒着密密麻麻的气泡，二十口“萤心锅”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幽蓝光芒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，照亮了整个归城营地！幽蓝的光投在泥地上，竟缓缓凝成一行苍劲有力的字：“归城之北，有井无水，有兵无魂。”
李不归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这是父亲当年教他写密信时独有的格式，每个字的起笔都带着熟悉的顿挫和力道，是父亲的笔迹无疑！
“虫说……”绿耳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身边，耳尖微微发颤，语气带着几分恐惧，“那口枯井底下，埋着大量的铁甲，像是一支被埋葬的军队，怨气很重，让周围的虫群都不敢靠近。”
李不归望着北方的夜空，星子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大半，像谁打翻了墨砚，漆黑一片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焦叶，那片带着父亲指节温度的叶子，仿佛在给他力量。
“该收债了。”他轻声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。父亲的冤屈，李家的血仇，玄鳞军的忠魂，还有那些被埋葬的真相，都该在这口枯井旁，画上一个了断。
远处，归城的更夫敲响了三更鼓，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，鼓声沉闷而悠远，混着“萤心锅”的嗡鸣，飘向北方那片连地图都没标全的荒野——那里有口枯井，有埋在地下的铁甲，有尘封的秘密，正等着某个带着焦叶、揣着人心、握着正义的年轻人，揭开它的面纱，还世间一个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