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雪粒抽脸，如撒碎冰渣。李不归踉跄，靴底滑冰岩，仍死死护背上人——萧瑶脸白如浸水墨纸，睫毛凝霜，呼吸轻得要化在风里。
“第七十九响。”鼓僧无音鼓槌停半空，牛皮鼓面余颤未消。枯指按萧瑶腕，喉结动，敲急促“咚哒”——寒毒窜心脉一寸的暗号。
李不归额角青筋跳，外袍再裹紧，锁骨结满冰碴：“阿风，再探。”
“回将军！”小斥候裹毛毡钻岩后，鼻尖冻红，“寒心潭百里无活物，连雪狐脚印都无。潭底那莲……”咽唾沫摸出焦黑断箭，“探路兄弟留的，箭尖触潭水冒青烟，‘莲开见血，触者立毙’！”
李不归低头看背上人。三天前风陵渡，萧瑶替他挡淬寒蝉毒的暗箭，硬接半掌阴寒内力。当时她笑擦他脸血：“将军说我算路太死，这回替你看死路——我死，你便知方向错。”
“错不得？”喉咙发紧，解腰间最后半块黍饼，掰碎送她嘴。饼冻成冰砣，磕得指甲生疼，“你替我看千条死路，这回……”碎饼塞她唇缝，指腹擦冰凉嘴角，“我走条你没算过的。”
寒潭在前，冰崖如鬼斧劈成，垂碗口粗毒藤，结紫黑浆果泛妖光。潭水静如黑玉，托不住半片叶。潭心石台立白发老妇，发丝缠毒藤成网，见李不归近，枯指抠藤冷笑：“二十年，十七人取莲，十七具尸首喂潭刺。再踏一步，放毒雾蚀你神魂！”
李不归未应，轻放萧瑶在岸边枯木，铠甲当啷落地，露出染血中衣——三天前替她挡刀的伤口，结暗褐色痂。单脚踩潭水，倒抽冷气：哪是水？是化冰的钢水，从脚底板钻骨头。
“疯了！”影婆指甲掐藤，浆果噼啪爆裂，“人命怎配换莲？！”
李不归回头，冻紫的唇扯笑：“我不是来换的。”涉水三步，潭水漫胸口，“她替我挡箭、挨刀，算尽我活路……”摸出短刀划深腕，血珠渗，“这回，我替她走鬼门关！”
鲜血滴潭水，如朱砂落墨缸，未散反被潭心青莲吸得直颤。铁青花瓣泛淡红，如浸晨露芍药。
影婆瞪眼：“血引寒毒！你会变活尸，生不如死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李不归太阳穴突突跳。识海二十年沙盘震响，山川河岳咔嚓裂缝，多道影子——萧瑶穿月白裙，踮脚理他帅旗，发间银铃响：“将军又偷摸算路？”
“兵心诀……”咬牙忍寒毒钻脑，沙盘越震越清，左盘寒潭七重毒刺，右盘萧瑶意识残影圈出细如发丝的活路，“原来要心契者……共鸣……”
借推演看清莲茎下毒刺、潭底暗流。指尖擦毒刺，臂上绽血珠，偏偏差半寸避过致命倒钩。指尖触莲瓣，寒潭发出清越鸣响，如拨冰琴。
“拿到了……”踉跄往岸挪，青莲在掌心泛暖光，他脸白如纸。寒毒攻心，扶冰岩喘气，喉间腥甜涌：“萧姑娘……”
影婆突然扑来，枯手抓青莲：“我守二十年的莲，岂容你……”
“娘！”清稚童声惊散寒雾。阿照——影婆身边无影的小守潭童，挡李不归前，红着眼戳他腕间伤口：“他的血……照影莲认了。”
影婆手悬半空，盯潭水——水面映两重影，李不归摇晃身影与萧瑶岸边轮廓，重叠处泛淡金光。松手踉跄后退，白发间毒藤簌簌落枯叶。
“醒了……”岸边轻响。萧瑶睫毛颤，掌心狼纹灼烫，撑身触他冰凉脸：“笨……谁要你替我走死路……”
李不归迷糊睁眼，嘴角沾血沫：“下次……换你替我算活路……”头一偏昏过去。
冰崖上，哑画师墨痕蹲岩缝，遗容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盯潭边交叠影子，炭笔唰唰画——两人并肩，一着铠甲一穿裙裾，衣袂缠结，以李不归血痕为线，缝成一幅图。
寒雾漫上，墨痕塞画入怀下山。纸角血痕渗开，在“双人同袍图”旁，晕出极小的“归”字。
潭水拍岸，血珠冲进萧瑶掌心狼纹。她看怀里青莲，摸他带温的脸，笑碎潭边冰：“李不归，你欠我的活路，可要算得漂亮些。”
风卷雪粒掠寒潭，衣袂猎猎响。远处阿风吆喝：“将军！萧姑娘！营地搭好了——”
三日后晨光，正从雪岭后爬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