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太极殿,殿角铜铃余响未绝。李不归指尖捻着糖饼渣,目光沉在袖口——小娃娃的笑声还在耳畔荡,掌心阿九的宫灯却烫得灼人,灯芯火头三跳,像极了幼时太常寺偏殿,老宦官塞给他蜜饯时,烛火舔舐蜜渍的模样。
“宣李不归上殿——”
通传声惊得梁上栖鸟扑棱棱飞。李不归抬头,月白裙角闪现在金漆蟠龙柱后,萧瑶颔首示意,指尖扫过廊柱——数殿内人心算盘。
御座上,新帝龙袍沙沙作响。李不归目光扫过御案侧,裴砚之的席位空得扎眼。此刻那人着囚衣,脚镣拖过青石板,每步撞出细碎声响,嘴角却挂着笑,似赴春宴而非审案。
“李卿。”新帝声不大,撞得殿内回音嗡嗡,“朕允你自辩。”
裴砚之突然嗤笑,镣铐磕在丹陛上:“自辩?忠勇侯通敌密信早烧,边关守将死绝,谁来作证?”他扫过阶下噤声百官,目光在老将脸上打转,“难不成靠这痴儿疯话?”
李不归没接话。探怀摸出旧鼓,咚地砸在阶前——黑风颈下鳞皮蒙鼓面,箭豁口露寒光。
阿九捧宫灯的手顿了顿,灯穗扫过手背,烫得他缩手:“小将军...”
“阿九公。”李不归托住灯座,指腹擦过灯身斑驳金漆,“当年您说这灯照过二十代太庙香火,今日便让它照照——”宫灯倒扣鼓面,“照照人心!”
殿角沙粒簌簌落,聚成细流。老镜立廊下,灰布衫沾星点细沙:“借灯温激沙盘,心象显形——伤魂亦不惧!”声音如砂纸擦陶片。
李不归耳后红纹骤现,像烧红铁丝缠鬓角。忆起父亲临终捏他后颈:“归儿,这是李家骨烙,每推演一次,便替你记一次痛。”红纹顺耳郭爬额角,每爬一寸,喉间腥甜翻涌。
“开始!”
鼓面细沙突然翻涌成河。众人惊呼——空中浮起模糊人影!
是忠勇侯!青布襦衫,坐书房案前,指尖抚“忠勇”虎符。窗外夜雨打瓦,他突然抬头望门口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幻影里,内侍捧金漆托盘,酒盏映烛火,红得像血。忠勇侯端酒盏时,李不归喉结动——那是他十岁生辰,父亲亲手雕的缠枝莲纹酒壶。
酒盏凑唇边,幻影里的人突然剧咳,鲜血溅虎符,晕开刺目红。
“父亲...”李不归声沙哑如掐颈,见忠勇侯踉跄爬向书架,指甲抠进暗格,将一卷黄绢塞进狼头铜铃夹层——正是他揣了十年的那枚。
幻影骤转。裴砚之立金銮殿,捏半卷明黄诏书,反手扔进炭盆。火舌舔纸页,他抬眼,瞳孔映火光,比火更冷:“边患未除,需一将祭旗。”
“老匹夫!”
右班队列里,白胡子老将冲出来,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。掀翻侍卫扑向裴砚之,被死死架住,老泪砸在朝服上:“当年我与李兄雁门关啃冰渣,他若通敌,老子提头来见!”
满殿哗然。陆修文攥笔手抖,墨汁滴竹简,晕开“忠”字。他望李不归,又望裴砚之,笔尖悬半空,迟迟未落。
幻象未停。贺兰谷悬崖,陆无影旗帜乱卷。
李不归声混风声:“我父派三骑突围,马腿刚出谷口,便中埋伏。”红纹爬眉骨,“最后一只信鹰飞回京城,翅膀沾血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