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头望向绝壁深处,风从裂谷中吹出,带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,仿佛有千军万马在低语。
“老子滴的不是血,”他咧嘴一笑,笑得像个傻子,却又亮得如星火燎原,“是百年的聘礼。”
翌日,队伍循地脉节律深入绝壁裂谷。
风如刀片刮骨,岩壁上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一般,在幽暗中隐隐泛青。
李不归走在最前,掌心那道伤口仍在渗血,可血里浮着的绿意,已悄然爬上了小臂,像是一条沉睡的龙,正顺着血脉缓缓苏醒。
忽然,他脚步一顿。
前方一块风化千年的巨石上,蹲着一个孩子。
衣衫褴褛,耳朵上结着厚厚的茧——那是常年被地脉震伤的痕迹。
他手里握着一根骨笛,通体漆黑,似人骨所制,却始终没有吹响。
只是不断抬起手指,颤抖地指向崖顶某处,眼神空茫,仿佛在看一场别人看不见的葬礼。
“是阿回声。”老根低声开口,声音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,“回声童,生来不能听现世之音,却能‘听’过去的声音。每年七月十七,他都会坐在这里……听一个女人哭着念祭文。”
李不归心头猛地一震。
七月十七。
忠勇侯府灭门之日。
他娘亲被押上刑场前,最后喊的那句话,至今仍在他梦里炸响——“以我之血,启我儿生路!”
“小灰。”李不归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风,“滴一滴泪在他手心。”
小灰一愣,眼眶立刻红了。
他是火蕨童子,眼泪是天地精粹,能唤醒枯死之根。
可现在……要唤醒的,是百年前的执念。
一滴泪,落。
阿回声猛然抬头,双目暴睁,瞳孔竟泛起血丝。他张口——
不是童音。
是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女声,撕裂长空:
“以我之血,启我儿生路!”
刹那间,天地变色。
崖壁剧烈震颤,碎石如雨落下,一道轰鸣自上而下炸开,一块刻着“地”字的地脉石从岩缝中滚落,重重砸在众人面前,尘土飞扬。
“卧槽……”雷瘸子爆了句粗口,“这哪是开地图,这是开回忆录啊?”
李不归跪了下去。
他盯着那块地脉石,指尖颤抖地抚过“地”字。
三日前,他们已在心井石下寻得“人”字石;前夜在哑蕨灰烬中,又引出“天”字石。
如今三石齐聚,归墟道的钥匙,终于完整。
“老子滴的不是血,是百年的聘礼。”他喃喃自语,咧嘴一笑,笑得像个傻子,眼里却滚着热泪。
三日后,祭坛重燃。
三块地脉石按“天地人”方位摆开,李不归站于中央,深吸一口气,反手一刀割开掌心。
血,滴落。
刹那间——
地脉石腾空而起,金纹如龙蛇游走,在空中交织成阵,符文旋转如星轨,轰然一声,巨岩如巨口般缓缓张开。
寒风扑面,夹杂着铁锈与血腥,仿佛千军万马在地底呼吸。
萧瑶抱紧小灰,脸色发白,颤声低语:“它们在说……‘终于等到你’。”
话音未落,阴风骤起。
数十道鬼影自岩缝中列队而出,皆着前朝锈甲,手持断刀,铠甲上刻着“归”字残痕。
为首者身披玄甲,独臂断枪,缓缓抬起右臂,行了个标准的李家军礼——火鸦礼。
李不归整衣正冠,抬手还礼,动作一丝不苟,行的是李家军最高礼。
鬼影静默片刻,缓缓让道。
一道深不见底的古道,终于暴露在月光下。
风从道底吹出,带着百年的寒意与战意。
李不归迈步向前,低声自语,像是对亡魂,也像是对自己说:
“我不是来开道的。”
“我是来……还债的。”
而道底深处,一面残破军旗静静插在石缝中。
旗面千疮百孔,却仍能辨出那熟悉的图腾——
断枪令。
李家军最高军令,百年未现。
此刻,正随风,轻轻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