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不归冷笑:“仁慈?把人变成石头,站这儿当千年门神?这叫仁慈,那阎王殿门口那俩大汉该叫菩萨了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豁然开朗。
一座巨大石台矗立于道底,台上一人,白发如雪,身披灰石甲,手持石锤,背对众人,静如山岳。
正是幻象中人。
那人缓缓转身,双目睁开——瞳孔如灰石,无光却似能洞穿灵魂。
“第一百零八人。”石公声如砾石摩擦,一字一顿,“你比他们聪明,但同样愚蠢。”
李不归抱拳,不卑不亢:“前辈守道百年,可曾问过,这道为何而封?”
石公冷笑:“前朝开道,北狄一夜突袭,屠我三城。百姓哭声百里不绝。封道,是为天下太平。”
“所以你宁可把所有闯道者变成石头,也要守住这道?”
“太平,需代价。”石公抬手,石锤轻点地面,整座石台嗡鸣震颤,“你们要开道,是为权?为利?为名?还是……为乱?”
“我开道,是为真相。”李不归直视他双眼,“我爹李怀远,忠勇侯,通敌?笑话。他若真通敌,边关百万敌军,何至于十年不敢南下一步?”
石公眸光微动,却依旧冰冷:“忠奸难辨,史由胜者书。”
“那你呢?”李不归往前一步,“你杀这么多人,立这么多碑,真的心安?”
石公沉默。
刹那间,整座石室仿佛凝固。
李不归却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:“前辈,你说封道为太平。可你看这些石像——他们也有家,也有兄弟,也有未写完的家书。你把他们变成石头,就能挡住乱世?还是……你只是怕,怕打开这道后,发现你守了一辈子的,根本是个笑话?”
石公眼神终于裂开一丝波动。
就在这时——
萧瑶悄然靠近石公,指尖轻触其石甲缝隙。
她本是想探查材质,可就在触碰的瞬间,指尖忽觉一丝微弱心跳。
她惊退一步,瞳孔骤缩。
萧瑶指尖那一下触碰,像往死水潭里扔了颗石子,涟漪直接炸进了所有人心里。
“他还活着……但身体在慢慢变成石头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醒一个沉睡的噩梦。
空气凝固了。连雷瘸子那根断腿都绷直了,像根即将炸膛的老火铳。
无皮蹲在地上,炭笔“唰唰”几下,字迹如刀刻进石壁:
“石化咒。前朝工部秘术,专封‘罪臣之后’。一旦中咒,魂不离体,身渐成石,意识清醒,却无法动弹——永世为囚,不得死,不得逃。”
李不归盯着那行字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,又一点点烧了起来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抬头,直视石公那双灰石般的眼瞳,“你不是守道者,你是——囚徒?”
话音未落,石公猛然抬锤!
轰——!
整座石台炸裂,地面如蛛网般崩开,数十尊石像眼眶迸出红光,四肢“咔咔”作响,竟如活尸般暴起,张牙舞爪扑来!
“雷瘸子!带萧瑶退后!”李不归暴喝,残旗一展,如龙腾空,硬生生撞进石像群中。
兵心诀再度催至极限,耳后红纹如火蛇狂舞,皮肤下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。
就在这生死一线间,他的意识竟被猛地拽入一道记忆洪流——
百年前,夜雨如注。
一名老匠人将年轻的石公按在祭坛上,石钉穿透四肢,锁入地脉。
“你父开道致祸,北狄夜袭,三城血流成河……你既为罪臣之子,便替他守道,直至化为石碑,魂归地脉,方得解脱。”
石公嘶吼,挣扎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一寸寸变灰、变硬、失去知觉。
最后一幕,是他望着远方边关烽火,喃喃:“我……不是不想救……只是……动不了……”
幻象消散,李不归双膝一软,几乎跪倒。
“你不是在守护和平……”他仰头,声音沙哑却如惊雷炸响,“你是在替一个早已死去的错误,赎罪!而真正的罪人,早就坐在金殿上,吃着火锅唱着歌,把你们一个个,变成石头门神!”
石公持锤的手,第一次,出现了细微的颤抖。
那柄足以碎山裂地的石锤,悬在李不归头顶,却迟迟未落。
就在这一刻,石公那灰石般的眼眶中,竟缓缓滑下一滴泪——
不是水,是碎石。
一粒微小的、带着血锈色的石屑,从眼角剥落,砸在地面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仿佛,是百年沉默的第一声回音。
耳后红纹骤然炽热如烙铁!
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住他的意识,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他塞进时间的夹缝。
眼前画面一闪:
一名将军背影,披甲执凿,在青铜碑上刻字。
碑文赫然可见——
“忠勇侯,李……”
字未刻完,天地骤暗。
意识如断线风筝,直坠深渊。
最后一丝清明中,他听见——
一个熟悉到骨髓里的声音,从黑暗深处悠悠传来:
“不归……你还记得归营令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