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喃喃，像是说给手下听，又像是说给命运。
而此刻，归城冰窟中，李不归望着手中竹哨，轻笑出声。
“老子的哨，不是吹的。”
是命，是债，是三十年未冷的血。
北风卷着雪粒子，抽在脸上像刀子刮肉。
铁喙一路从北疆逃回南疆，脚底板都快磨穿了。
他带着那十几名断龙坡活下来的残兵，翻山越岭，穿密林、躲斥候，连野狼都懒得追他们——太瘦了，啃不动。
可人活着，魂却像是被冻碎了。
“头儿，咱们……真败了？”一个年轻小兵哆嗦着问。
铁喙没回头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败？我们根本没资格叫‘败’。李不归连兵都没有，他靠的是什么？是‘信’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前还晃着那晚的鼓声——不是从耳朵进来的，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。
九面破鼓，裂得像蜘蛛网，居然自己响了，一声一声，敲得人心发颤。
他一路跌进裴府密室，单膝跪地，嗓音沙哑如磨刀石：“大人，李不归无兵……却有‘信’。”
烛火一跳，裴砚之缓缓抬眼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信？呵，不过是蛊惑人心的幻术罢了。”他指尖轻叩案几，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丧曲，“人心易惑，也易碎。你带回来的不是消息，是机会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骨符，形如蝎尾，通体泛着幽绿光泽，仿佛内里有虫在爬。
他低语一声：“影蛊门，还剩多少？”
“三十六人，潜伏北疆水脉已久。”暗影中走出一名黑袍人，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。
“好。”裴砚之嘴角一扬，“那就让北疆的‘信’，变成‘梦魇’。”
当夜，三处边民取水的寒泉、冰眼、雾井，悄然浮起一层油膜般的黑气。
影蛊门残党以血饲蛊，将“梦魇蛊种”种入地脉。
蛊虫不杀人，专噬梦境。
一夜之间，数十村寨百姓齐发恶梦——梦见铁衣染血的亡魂踏雪而来，战鼓如雷，喊杀震天，有人甚至跪地痛哭：“李家军杀回来了！饶命啊！”
恐慌如瘟疫蔓延。
有老妇半夜惊醒，抱着孙子往井里跳；有猎户持刀砍杀幻影，险些误伤亲弟。
流言四起：“归城养鬼”“李不归通阴术”“那是冤魂索命”。
归城冰窟内，李不归正靠在石榻上闭目调息，耳后红纹仍未消退。
忽然，他猛地睁眼：“不对劲。”
萧瑶立刻感应：“三处水脉……有阴秽之气。是‘梦魇蛊’，和二十年前灭村案同源。”
“哦？”李不归冷笑一声，撑着石壁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，但眼神亮得吓人，“想用鬼吓人？老子小时候就是装傻吓大的。”
他拍了拍雷瘸子的肩膀：“老雷，你不是嫌火不够吗？现在，我给你一场‘鬼火秀’。”
雷瘸子一愣：“啥？”
“把九面战鼓抬到归墟道出口。”李不归咧嘴一笑，眼里闪着狡黠的光，“今晚，咱们不点火，咱们‘放电影’。”
当夜子时，北风骤停。
九面战鼓静静立在雪地中，鼓面裂痕如血脉蜿蜒。
萧瑶盘坐中央，指尖轻触鼓心，草心通全力运转。
她感知着百里内边民的情绪波动，捕捉那些被蛊虫扭曲的梦境频率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低语，“他们的梦……都在听鼓声。”
刹那间，她引动地脉共振，以“心契”为引，将鼓声直接送入梦境。
咚——
第一声鼓响，不是从耳朵进来的，是直接在心头炸开。
原本梦中惊恐的百姓猛然一震：这鼓声……怎么这么熟？
咚、咚咚——
一长两短，正是当年李家军夜巡的暗令！
有人从噩梦中猛然惊醒，冷汗浸透里衣，却突然笑了：“妈的，这不是鬼！这是‘铁衣不灭’的鼓点！”
隔壁老汉抄起柴刀就往外冲：“老子当年是李家军炊事班的！没死在战场上，今天也不能缩着！”
风雪中，一户户人家点亮油灯，披甲持械，自发集结。
有人敲锣，有人吹牛角号，队伍虽乱，却像雪崩前的第一声裂响，滚滚向前。
高崖之上，李不归望着远处星星点点汇聚的火把，轻声道：“你听，那是心契在响——比哨声更远，比火光更亮。”
萧瑶看着他侧脸，忽然皱眉：“你又强行共鸣了，耳后红纹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李不归摆摆手，笑得满不在乎，“老子的哨，不是吹的，是我的命在响。”
可就在这时，山下急报传来——
“主上！北疆三地……边民接连自残！有人割腕，有人撞墙，嘴里直喊……”传令兵声音发抖，“喊‘李家冤魂索命’！”
雷瘸子暴跳如雷，一脚踹翻火盆：“还搞这套？老子这就带人把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医全宰了！看谁还敢作妖！”
李不归却抬手拦住他，目光沉如寒潭。
“杀一个？”他缓缓摇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杀一个，百个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