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不归望着西南方向,那里云雾翻涌,宛如巨兽张开大口。
传说中,踏入绝岭者,九死无生;可他嘴角一扬,低声自语:
“死地有道,老子偏要走!”
启程前夜,林子静得连蚂蚁打嗝都能听见。
李不归独坐溪边,背靠一棵歪脖子老槐,耳后那道红纹忽明忽暗,像坊间说书人讲的“走阴火线”——活人走鬼道,血气引魂幡。
可他不慌,甚至有点想笑:老子又不是第一次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,再狠能狠过全家死绝那天?
记忆如潮水倒灌,一会儿是父亲教他背《六韬》时板着脸说“兵者,诡道也”,一会儿又是火光冲天中母亲把他塞进地窖前那一记耳光:“记住,活着,比什么都体面。”
画面乱得像被狗啃过的草稿,偏偏在某个节点,猛地一稳。
脑海中的沙盘,竟自己动了。
没有指令,没有推演起因,那由视觉、触觉、情绪拼成的立体战局图,突然染上一层暗红,仿佛整座沙盘泡进了血水。
一条蜿蜒路径自动生成,沿途标注着三处诡异坐标——“蛊卵”、“断桥”、“心渊”。
每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铁签子烙进他脑子里。
萧瑶悄然走近,见他眉心紧锁,便轻轻靠上他肩头,一缕温润草息顺经脉流入。
她本意是安抚,可就在草息探入识海的刹那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“这……是你梦里的?”她在掌心写字,笔画微微发颤。
李不归摇头,指尖在泥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回应:是兵心诀……自己画的。好像……它也想活。
萧瑶怔住。
兵心诀——那是忠勇侯秘传的战场直觉之法,传子不传徒,练到极致能与千军万马共鸣。
可从来没人说它能“自主推演”,更别说……长出“欲望”。
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荒谬又心酸:一个被当成傻子养大的少年,脑子里藏着一部会“想活”的兵法?
这不叫奇才,这叫老天爷亲自下场写爽文!
但她没笑,反而反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腕,掌心滚烫,写得斩钉截铁:那我就,一直看着你。
李不归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像只刚偷完鸡还顺手放了把火的狐狸精。
第二天黎明,天边刚翻出鱼肚白,归军残部已整装待发。
虽说是“残部”,可这群人眼神里的光,比边关十年最盛的烽火还亮。
李不归走最前,聋了,却步履如钟,每一步都踩在大地的脉搏上。
萧瑶随行侧后,指尖轻点地面,草息如蛛网铺开,探知三十步内虫蚁动向。
阿腐鼻翼微张,像条寻尸犬,竟能嗅出空气中极淡的腐腥——那是尸道特有的“死气尾流”。
雷瘸子刀不离手,瘸着腿走在最后,嘴里嘟囔:“老子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,但要是能死在‘不归军’的阵列里……值了!”
行至绝岭入口,众人脚步齐齐一顿。
一块千斤巨岩横亘道中,上刻两个大字——血道。
字缝里渗出暗红液体,不像是血,倒像是石头自己在“流泪”。
风一吹,腥气扑鼻,连萧瑶都皱了眉。
李不归仰头望着那二字,忽然从怀里摸出炭笔,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,字迹歪得像狗爬:
归军无鼓,心火不灭——李不归,到此一游。
雷瘸子差点笑出声:“你这写的啥?闯山门留名啊?等哪天有人来收尸,还能知道咱是哪路疯子?”
李不归不答,只是把炭笔往袖子里一塞,抬脚就往雾中迈。
就在此刻,耳后红纹猛地一烫,像有火蛇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脑中骤然响起一段童谣,稚嫩却阴森,仿佛从地底传来:
“麦不黄,人断肠……
麦不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