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穿堂,佛堂布幔轻扬。
李不归倚墙而坐,掌心惨白如纸,昨夜心藤续命的暖意,早被风吹得一干二净。
萧瑶指尖搭在他腕上,草叶狂颤,脸色比他还要难看。
“你再强行催动一次心契,神魂直接就散了。”她咬着牙骂,又像在求他,“你能不能惜命一点?”
李不归没应声,只是缓缓抬眼,望向桌案。
上面摆着一枚金狼令,狼首衔环,草原至高信物,压在红绸上,重得压眼。
旁边一卷婚书,墨迹还新,落款清清楚楚三个字:
拓跋灵儿。
他盯着那名字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,笑得像被硬逼成亲的傻小子:
“她知道我无路可退,偏偏送我一条最难走的路。”
是联姻?是结盟?还是一场把命押上的政治献祭?
满朝文武骂她胡女惑主,说她勾结逆臣。
只有李不归清楚,这姑娘根本不懂朝堂弯弯绕,她只是拎着金狼令,骑着最快的马,把草原的风、她的命,一起押在了他这个“痴儿”身上。
窗外,归令台上九块铜牌,同时发烫。
红布微微鼓动,如万众心跳共振。
巡夜士兵低头一看,怀里的小铜牌烫得像烙铁!
有人当场跪下,喃喃自语:“令心同跳……他还在撑。”
没人知道,此刻李不归体内,早已千疮百孔。
神魂如风中残烛,一摇就灭。
可他的眼睛,亮得吓人,像藏着一整片星空。
他撑着墙慢慢站起,动作慢得像要散架,脸上却咧开一口白牙:
“走,今天是‘春风帖’首发日,不能让百姓等,更不能让灵儿那丫头觉得,她是热脸贴冷屁股。”
萧瑶扶着他,低声怒骂:“你这是和谈?你是拿命往上面贴!”
“贴也分贴什么。”他眨眨眼,“贴金狼令,贴民心,贴和平——这叫高端贴膜,不亏。”
话音刚落,心口猛地一绞!
像锈剪刀在心尖上乱剪!
他闷哼一声,脚步一歪,差点栽进门槛。
萧瑶一把捞住他,气得指尖发抖:
“你要是死了,我把你种成草,天天踩!”
“踩就踩。”他笑得虚弱却坦荡,“当年发配边疆,谁不把我当疯狗?现在能被骂‘胡汉勾结’,说明我总算活出个人样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佛堂,朝阳破云,金光铺满青石板。
校场外,燕无悔正押着百车农具,带轮令营少年分发春风帖。
铁甲未卸,断臂缠布,冷脸如冰。
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,议论声炸成一锅粥。
“汉人犁胡地?胡人种汉粮?疯了吧!”
“我爹死在胡骑刀下,现在让我共耕?做梦!”
燕无悔冷扫一圈,一句话不说,只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刀未出鞘,杀气已压得人群自动退开三步。
就在这时,一道童声突兀炸响:
“我爹说,去年饿死前,梦见胡人送粮!”
所有人回头。
一个瘦小孩踮着脚,举着一张纸,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扎进人心:
“阿叔,帖上写——你耕我织,共牧春风。”
全场死寂。
老农怔住,低头摸着那张纸,指尖一颤,忽然蹲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。
风,忽然变了方向。
李不归只身来到归田,站在胡汉分界石前。
不带一兵一卒,不披甲不佩刀,只握着金狼令,像个等媳妇回门的憨汉子。
三里外,苏轻烟率心契军团列阵观望。
她攥紧《阵亡录》,一页页翻过,全是战死将士的名字。
她本以为这又是李不归离经叛道的赌局。
可此刻看着那道孤身背影,她忽然觉得——这一次,不一样。
远处,和耕翁老犁与胡人老牧并肩而立,共牵一头黄牛。
牛角系红布,犁头破开冻土,翻出第一道春泥。
李不归抬手一挥:
“小信——放风筝!”
百名孩童齐声应和,线轴飞转,百张“春风帖”纸鸢腾空而起,如雪蝶漫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