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耕我织，共牧春风……”
“风吹草低，牛羊成群……”
调子软得像奶娘哄睡的童谣，无战歌的激昂，无颂词的庄重，无祭文的肃穆，可整片草原的孩童都在唱，声音清亮得能割破晨雾，飘遍雪原。
她抬眼望，牧民们不知何时已自发点亮牛油灯，铜灯、陶灯、石灯，一盏叠一盏，密密麻麻排开，在雪原上拼出巨形“归”字，笔画歪扭，边缘不齐，却庄重得让人心头发颤，让天地失色。
掌心金狼令发烫，她指尖一松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狼令坠雪堆，夜明珠的光骤然黯淡，狼眼嵌珠，竟如闭合沉睡，无半分威严。
她屈膝跪雪，裙裾浸寒，雪粒钻过布纹，冻得肌肤发疼，却浑然不觉。指腹抚令面祖训，刻字深陷：“逐鹿中原，铁蹄踏破汉家山河。”她忽然笑，笑出声，又迅速哽住，泪珠砸在狼令上，融成小水洼。
“哥哥……”她喃喃，声音轻得怕惊扰雪原的静，“你拼死抢的天下，你拿命换的霸业，你率万千铁骑踏破的边关，他没抢，也没烧，就……还给了地里。”
她抬眼望南方，归城的方向，火光冲霄，映红半边天，暖橘色漫过雪原，如揉碎整个春天，撒在人间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归城，李不归牵萧瑶的手，步向界石，指尖相扣，温温凉凉，缠在一起。路上无鼓乐，无仪仗，无一人高呼“将军慢走”，唯有千灯万灯，静静燃烧，灯焰如星，映亮青石板路，映亮两人身影，像大地睁开了千万双眼睛，默默相送。
老安立界石旁，再拍石碑，笑说：“老伙计，真歇了。”
老根蹲在路边，扒拉着泥土，咧嘴：“城心跳完了，我这耳朵，也该聋了。”
无眠合掌低诵，佛珠捻动，嘴角带笑：“三十年没做梦……今晚，我想梦见灯。”
小暖突然蹦跳，手指火柱大喊，声音脆亮，穿破灯火的静：“火里有人笑！好多好多！阿禾！阿禾！我看到你奶奶了！还有老赵叔！还有……还有我娘！”
众人一愣，齐齐抬眼，望那冲天火柱。
焰心翻涌，红芒漫卷，竟真浮起一张张笑脸：有满脸风霜的老卒，有襁褓中咧嘴的婴儿，有拄拐的白发婆婆，有眉目俊朗的战死少年，有织布的阿婆，有耕田的老汉……皆是归城的人，熟悉的，陌生的，逝去的，活着的，皆含笑，无一言，似告别，亦似迎接，似在说“归了，安了”。
风起了，卷着灯穗晃，卷着衣角扬。
可怪了，灯不摇，火不晃，万千灯火齐齐轻颤，震出沉稳节律：咚、咚、咚……如战鼓擂动，如春雷炸响，如千万人同时踏步，地脉共振，满城皆闻，震得鼎身轻鸣，震得界石微颤。
李不归停步，望满城灯海，望焰心笑脸，望天边渐亮的云霭，胸口骤然一松，似有千斤重担落地，肩背微塌，却不是颓败，是彻彻底底的释然。他喉间滚了滚，声音轻而淡，却传遍四野，被风裹着，落在每一盏灯旁：
“原来……点灯的人，从来不是我。”
话音落，天边第一缕春阳破云，金光倾泻，洒在新生的界石环上，石环绕城一周，石上“归田”二字，被金光映得熠熠生辉，亮得晃眼。
春祭已成，心火永燃。
而就在这光与火交汇的刹那，晨雾未散，归田界石旁的千盏心灯，一夜未熄，焰苗定如针，却在日出的那一刻，齐齐熄灭。
无风，无雨，无声无息，灯芯余温未散，灯油未干，就那样如约而止，像一场圆满的落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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