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城校场,乌云压得人胸口发闷,喘不过气。
天边闷雷滚滚,像老天爷在磨一把巨刀,寒光森森,不知要砍谁的脑袋。
风卷着沙石抽人脸,疼得钻心,连旗杆都被压弯了腰,发出吱呀的呻吟。
三百京营铁卫列成方阵,黑甲如墨,刀锋似雪,寒芒逼人。裴文肃站在阵前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脸色比头顶的雷云还沉,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铁券在身,忠字在心!”他声如洪钟,字字砸在地上,震得尘土飞扬,“拒者,即为叛!”
话音未落——
咚!咚!咚!
四面鼓声炸响,如同千军万马踩着心跳奔来,地皮都在颤抖,连京营的战马都惊得人立而起,嘶鸣不止。
七营边军从四面八方杀来,甲胄没披全,靴子沾着泥泞,却步伐如一,杀气冲天。
他们胸前空空如也,没有那该死的铁券,只有赤裸的胸膛和出鞘三寸的刀,刀锋映着乌云,闪着决绝的光。
为首七将,正是曾被锁脉、靠“停息散”捡回一条命的老兄弟。
此刻他们站成一线,目光如炬,齐声低喝:
“心在边关,不在铁上!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钝刀,缓缓割开了这压抑已久的铁幕。
裴文肃瞳孔骤缩,猛地扭头看向府衙方向——那根廊柱下,早已没了李不归的身影,只剩空荡荡的阴影。
“荒唐!”裴文肃咬牙切齿,腮帮子突突直跳,“你们这是要造反?!”
没人回答他。
七营将士只是默默前进一步,刀再出一寸,寒光更盛,杀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京营铁卫握紧长枪,枪尖直指前方,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,只待一声令下,便是血流成河。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轰隆!”
校场西侧的地窖突然崩塌,砖石飞溅,烟尘冲天。
两名满脸血污的旧部背着一人冲出废墟,那人浑身溃烂,皮肉翻卷,像被野狗啃过三天三夜,唯有一只右手尚存一指,颤抖着指向校场中央。
是周哑刀!
当年被活埋“锁脉”的断脉将,李不归麾下第一悍将,以一敌百的疯虎,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。
“将军……”两名旧部“噗通”跪地大哭,声音嘶哑,“我们挖了三天三夜……才把他从尸堆里刨出来……”
周哑刀双目无神,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,可当他看见眼前万军对峙、铁券横飞的场面,忽然浑身一震,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他猛地抬手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咬破手腕!
鲜血喷涌而出,他以腕为笔,以血为墨,在黄土之上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巨大的——
“归”!
那字歪歪扭扭,却像一柄烧红的战刀,狠狠插进所有边军的心窝。
血字未干,七营将士齐齐抬头,怒吼破空:
“归——!!!”
声震四野,连天上的乌云都被震出一道裂口。暴雨未落,人心已沸。
京营铁卫阵型微乱,有人握枪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们不是怕死,是怕成了历史的罪人——将来史书上写一句“裴党以铁锁忠魂,边军以血书归心”,他们这些执刀者,就成了锁链上的锈钉,永远钉在耻辱柱上。
就在这时,校场高台轰然一响。
老凿,那个平日只会敲敲打打的造券匠,竟扛着一口熔炉走上高台。
炉中炭火通红,映得他满脸狰狞,眼里却燃着怒火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铁券,全是这些天收缴来的“忠心凭证”,冷笑一声,全扔进炉中。
“铁会锈!心不会!”他举起铜锤,声如炸雷,“今日我老凿,替死将们,砸了这锁魂枷!”
一锤落下——
“轰!”
炉炸铁溅,熔汁四射,伪券残片如黑雨飞散,有的钉入地面,有的嵌进旗杆,还有一片擦着裴文肃的脸飞过,割出一道血痕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
边军将士沉默着上前,拾起碎片,有的嵌进刀柄,有的塞进甲缝,有的干脆用绳子串了挂在脖子上——不是戴,是佩。
像勋章,像战功,像一种无声的宣告:
我们不是被锁的狗,是能自己选择归处的狼。
裴文肃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带来的三百铁卫,竟已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,与边军拉开了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