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刚到,归城校场已经挤得人山人海。
日头高高悬在天上,却压不住满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数千百姓围在高台底下,踮着脚伸着脖子,连咳嗽都不敢大声——谁都心里有数,今天审的不是人,是账。
这账一烧,搞不好能把天烧出个大窟窿。
李不归站在台上,一身粗布短打,脚蹬磨破的草鞋,活脱脱一个边关种地的老农。
可他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,一眼就能把人心底的弯弯绕绕照得通透。
“诸位乡亲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穿风,“今天我不讲谁忠谁奸,不说谁清谁浊,只烧三堆纸——一堆假账,一堆真粮,一堆密令。”
他抬手一指身后三垛高高的册卷,语气坦荡:“若有半句虚言,天雷劈我,地火焚身,死后不入祖坟,活着继续当痴儿。”
底下有人忍不住噗嗤一笑:“你本来就是痴儿!”
李不归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那我现在痴得明明白白,总比某些聪明人,活得稀里糊涂强。”
哄笑声刚起,全场瞬间又肃静下来。
徐知白捧着《双账实录》缓步上前,长衫飘飘,像个赶考的教书先生。他翻开第一页,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如钟:
“嘉和六年冬,阵亡将士陆承志遗孤陆七,年三岁,纳入影册柒,月支粟一斗,由归城仓暗出,持续十年,未断一日。”
话音落地,人群猛地一静。
紧接着,一个佝偻的老妇踉跄着从人群里挤出来,满脸泪痕,手指抖着指向高台:“那是我孙子啊……我以为是菩萨显灵,每月初一送粮到门口……原来……原来是你们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嚎啕大哭,哭声扎得人心口发疼。
四周百姓纷纷低头抹泪,有人咬牙,有人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李不归看着她,眼神轻轻一动,却没说话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声哭,比千军万马都重。
他转身挥了挥手,低声道:“老凿,点火。”
老凿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支铜管,轻轻一吹——一道幽蓝火苗“噌”地窜出,落在第一堆“罪证账”上。
火焰腾起的刹那,异变陡生!
原本泛黄的纸页,忽然泛起血红细纹,像活物一样蔓延开来,竟一行行浮出小字:
【编造指令:伪造幽影兵三千】
【补录时间:昨夜三更】
【责任人:清吏房丙字档】
【备注:钦差副使陆明砚签字确认无误】
全场轰然炸开!
“假的?!”
“这些账是昨晚才编的?!”
“陆大人签的字?!”
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滚,吵得人耳朵发鸣。
苏轻烟带着亲卫快步赶到台前,目光扫过火中文字,眉头瞬间拧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这些……真是假的?”她低声问身旁亲卫。
亲卫咽了口唾沫,脸色发白:“火显之法是狱中秘术,必须用温显粉浸染、阴干三年才能显形,当场作伪绝无可能。除非……咱们大周的刑狱制度,从根上就烂透了。”
苏轻烟眸光一冷,抬头看向台上的李不归。
那人正抱着胳膊,笑眯眯看着火焰,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大戏。
“这家伙……到底藏了多少底牌?”
第二堆账被点燃。
这一次,是“暗粮流水”。
火光冲天,纸灰飞舞间,无数名字像星辰一样浮现在火中:
【赤岭七屯·王阿狗,妻亡子幼,月粟一斗五升】
【狼脊南坡·赵铁柱,腿残不能耕,加配盐半斤】
【北沟猎户庄·陈寡妇,携三子守边,特批棉布两匹】
每一笔,都有村落,有姓名,有缘由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李不归举起手中那本泛黄簿子,朗声说道:“此为《边民赈录》,十年来,归城暗中接济流民、抚恤遗孤、修渠筑坝,养活边民四千六百二十三人。我没有私兵,只有一支看不见的队伍——他们叫‘活着的人’!”
话音未落,鼓声骤然响起!
三百名少年列队而出,全都身披旧甲,手持绿灯笼,步伐整齐地走向高台。
他们中有牧童、有猎户、有孤儿、有乞儿,此刻却个个挺胸抬头,眼里燃着光。
三百盏绿灯,在阳光下排成一个巨大的“归”字。
风吹过,灯火摇曳,映得天幕都泛着淡绿。
百姓们全都怔住了,继而有人跪下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到最后,黑压压一片,全跪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