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啥!”小牌把酒囊往腰上一挂,拍了拍胸脯,“当年您带三百残兵都没怕,我们一百个小崽子还能怂?”他转身就往外跑,声音撞在砖墙上弹回来,清亮又响亮,“保证摔得膝盖青肿,嗓子哑得喝三天蜜水!绝不掉链子!”
旧校场的火把,是子时点亮的。
火把插在土坡上,熊熊燃烧,把场地照得通红。百名少年披麻代甲,粗麻絮被风卷得乱飞,像落了场碎雪,却透着股决绝。
李不归站在土坡顶端,裹着件褪色的旧披风,北风灌进领口,吹得他衣摆翻飞。他的声音混着北风,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:“左翼包抄!慢半拍的,敌骑的马刀就砍你后颈!火油准备!手抖的,烧的不是敌营,是你自己的腿!”
小牌举着面破铜锣,站在队伍前,一下下敲得虎口发麻:“三排变两列!跑起来!摔了别爬,滚着往前冲!”
有个小胖子真摔了,膝盖狠狠磕在冻土上,发出闷响,疼得他五官皱成一团,却咬着牙,没哭出声,反而爬起来,扯着嗓子喊:“右翼跟紧!别给大帅丢脸!”
与此同时,城北魂祠里,祝老祀刚烧到第三张符纸,火苗突然窜起,又猛地熄灭。
他盯着供桌上的青铜尸骸,后背沁出冷汗,连头发丝都沾了凉意——那具埋了三十年的骸骨,眼窝里竟漫出了和荒原上一样的幽蓝光,幽幽的,像两盏鬼灯。
“噗——”
香炉突然炸裂,香灰混着血珠喷了他一脸,腥气扑鼻。祝老祀踉跄着后退,狠狠撞翻了供桌,青铜尸骸“当啷”一声落地,指骨正对着南方——正是旧校场的方向。
李不归坐在铜鼎前时,掌心的血还在渗。
他盯着血珠从指尖坠向鼎中,却见那抹红在半空悬了悬,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,往北方飘去,像被人引着往魂祠去。
他猛然握拳,掌心血珠“啪”地砸在鼎壁上,碎成几点红痕。牙齿咬得咯咯响,声音里满是怒意:“好个徐知白,竟用百姓的念想炼伪兵心!”他扯下披风,死死裹住铜鼎,“活人的气,总比死人的执念热些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的死念硬,还是我的活人热!”
子时三刻,旧校场的喊杀声,竟掀翻了压在归城上空的云层。
百名少年挤成一团,声嘶力竭吼出最后一句:“我们没逃!”
声浪撞在归城墙上,震得檐角铜铃“叮铃哐啷”乱响,传出去老远,传遍了街巷,传到了荒原。
归城百姓从被窝里钻出来,裹着棉袍趴在窗台上看,眼里闪着光。祠堂里供了三十年的九盏心灯,原本是雪样的惨白,此刻竟慢慢染上了金,像九颗小太阳落进了人间,暖融融的,把夜空照得透亮。
城北荒原上,小烛又摸了回来。
他的灯笼里添了双倍灯油,火光却依旧微弱。可当他照见土台时,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——三日前还烧得旺盛的幽蓝香火,此刻全灭了,只剩几缕青烟飘在风里。
他蹲下去,扒开浮土,底下的暗红纹路正在慢慢褪色,隐约能看见金线在土里爬,像根细细的血管,往城南的方向延伸。
“地下……有金光在走。”他对着空气喃喃,灯笼在手里晃出一团模糊的光,眼里满是震惊。
清晨的归城,飘着薄薄的雾,水汽沾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李不归裹紧披风,往流民营的方向走。靴底碾过结霜的枯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远远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蹲在路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,小手冻得通红。
他放慢脚步,刚要上前问一句,小女孩突然抬起头。
那双眼,黑亮黑亮的,像极了三十年前,忠勇侯府门前,给他塞过糖人的小丫鬟,干净又纯粹。
“姑娘,你……”
小女孩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地上的画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然后歪了歪头。
李不归低头看去,地上画着一面旗子,旗面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字,却写得格外认真——“我们没逃”。
风轻轻吹过,雾散了些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落在那面歪扭的旗子上,也落在李不归的眼睛里。他攥紧了披风的衣角,心里忽然一暖。
这归城的天,终究是要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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