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发出尖利的呼啸,刀子般刮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。
每一丝钻进来的寒气,都带着刺骨的恶意,抽走屋里仅存的丁点暖意。
林修裸露在外的指节冻得发紫,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。
他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、露出灰黑棉絮的破棉袄又裹紧了一些,可那点可怜的布料根本无法抵挡无孔不入的严寒。
里屋,母亲孟晴的呼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而吐出的气息却又那么快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。
林修的心脏被这断断续续的声音攥紧,每一次停顿,都让他的整个身体跟着一僵。
父亲。
轧钢厂。
咳血。
半个月前,那个撑起这个家的男人倒下了,在那个他奉献了一辈子的木工工位上,咳出的血染红了刨花。
没两天,人就没了。
这个家本就只是勉强糊口,父亲一走,天,瞬间就塌了。
更残忍的是,那笔用父亲的命换来的抚恤金,甚至没在家里焐热,就被院里贾家那个老虔婆贾张氏,以“代为保管”这种可笑的名义,一把抢走。
扭头,就给她那个废物儿子贾东旭办了喜事。
红色的喜字,贴在邻居的门上,却像是用他家的血写成的。
母亲就是被这口恶气彻底冲垮的,本就悲伤过度的身体,再也撑不住,一头栽倒,从此卧床不起。
现在,她躺在那里,进的气,甚至还没有出的多。
“哥……饿……”
衣角传来微弱的拉扯感。
妹妹丫丫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她只有三岁,一张小脸饿得蜡黄,嘴唇干裂得翘起了白皮,一双本该灵动的大眼睛此刻黯淡无光,只剩下最原始的乞求。
林修低头,看着家里那个能照出人影的米缸。
别说米,连一点碎米或是糠皮都刮不出来了。
窒息感。
一种从胃里升起,蔓延到喉咙,再侵占整个胸腔的冰冷窒息感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六岁的身体,前世三十年的人生阅历,在绝对的饥饿与死亡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,他的视线无意中扫到了床底下。
一个破旧的木箱。
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。
箱子打开时发出的“吱呀”声,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里面是一些生了锈的刨子和凿子,还有几件破旧的工具。
在箱子最底下,静静躺着一个满是裂痕、沾满油污与灰尘的木头疙瘩。
鲁班锁。
林修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。
大脑皮层下,无数张三维结构图、爆炸图、应力分析图在疯狂闪现。
在他还是一个机械设计师的“前世”,这种纯粹依靠卯榫结构咬合的精巧造物,是他最痴迷的研究对象。
他伸出瘦小的手,将那个鲁班锁拿了出来。
它入手的感觉很糟糕,木质干涩,裂纹摸上去甚至有些割手,似乎稍微一用力就会彻底散架。
他坐到地上,将鲁班锁捧在掌心。
冰冷的木头触感传来。
他的手指,那双属于六岁孩童的、瘦弱短小的手指,此刻却展现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稳定与精准。
推、拉、旋、转。
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,仿佛演练了千百遍。
那不是一个孩子在玩积木,而是一位顶级的工匠在与一件杰作对话,用指尖的触感去读取它内部的伤痕,用大脑的算力去重构它完美的形态。
时间仿佛消失了。
屋外的风声,妹妹微弱的呻吟,母亲濒死的呼吸,一切都被隔绝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