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的宫音轻轻落下,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水里,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。采药人紧绷的呼吸终于松了下来,眼皮微微颤动,脸色也慢慢有了些血色。苏清鸢没有马上收回手,而是将掌心轻轻贴在他手腕上,仔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,确认一切平稳后,才缓缓撤力。
她睁开眼。
清晨的光从破庙残破的窗缝斜斜地照进来,像一把薄薄的小刀,划过满地湿漉漉的痕迹。地上积水映着灰白的天,屋檐还在滴水,声音断断续续,比昨夜安静了许多。梁角挂着蛛网,上面缀着水珠,在微光中闪着银线般的光。她轻轻活动了下肩膀,脖子和手臂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,冻得僵硬的身体总算有了一点知觉。
她闭上眼睛,默默运转《清弦引》的心法。灵气从丹田缓缓升起,像一条温暖的小溪,流遍全身。一整夜没合眼,手指冻得发紫,掌心裂开的口子渗着血,早已没了感觉。可她知道,现在不能倒下。
采药人忽然动了动,想撑着地面坐起来。她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:“别动。”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,“寒毒还没排干净,你现在起身会复发的。”
男人喘了几口气,眼神渐渐清明了些。他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沙哑地说:“姑娘……是你救了我?”
苏清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:“这附近最近有人烟的地方是哪里?”
他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路。片刻后,他抬起手,指向东南方向:“翻过两道坡……有个青石镇,走三天能到。我常去那边采药,认得路。”
她默默记下,眉头微微一动。东南——和竹简上浮现的地名“落枫岭”是一个方向。背在身后的琴囊突然轻轻一震,第七根琴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微微颤了一下,就像风吹起了帘子,转瞬即逝。
“镇上有大夫吗?”她问。
“有家药堂,叫‘济仁居’,掌柜姓陈,懂山里的毒草和病症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他也收草药,你要盘缠的话,可以去找他换些钱。”
苏清鸢没说话,低头解开行囊,拿出仅剩的两块干粮和一小包止血药粉,递到他手里:“你伤还没好,别在这荒山野岭多待。这些你拿着,等力气恢复了再下山。”
男人怔住了,双手接过,指尖微微发抖:“姑娘大恩……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……”
“不用谢。”她重新系好包袱,顺手扶他靠墙坐稳,“你只要好好养伤,以后不再冒这种险,就够了。”
他忽然伸手,轻轻拉住她的衣袖。力气不大,却带着一丝固执。
“姑娘带着琴赶路,肯定不是普通人。”他看着她背后的古琴,眼里闪过一丝敬畏,“要是路上遇到难处,就去找济仁居的陈掌柜。他虽然不会武功,但识百草、通医理,救过不少迷路的人。”
苏清鸢静静地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轻轻点头。
她站起身,动作有些慢,双腿因为坐太久已经麻木,差点没站稳。她扶住旁边的石柱,稳了稳身子,然后小心地把太古琴背上,琴囊紧紧贴着脊背,仿佛长在身上一样。
庙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。风从门口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洗过的清新味道,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。她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。
身后,采药人靠在墙边,呼吸平稳,脸上也有了些血色。他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姑娘……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?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很远。”她说。
“就不能让人陪你一段吗?哪怕一小段也好。”
“这条路,不适合别人同行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要背负的东西,你扛不动;我要赴的约定,你也看不懂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那你……一路保重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按了按背后的琴囊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然后,迈步走了出去。
林间的小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,落叶铺了一地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,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站稳。但她没有停下。
身后的破庙越来越远,晨雾在树梢间缓缓流动,像一段未曾散尽的琴音。她忽然停下,低头看向膝上的太古琴——第五根弦还在微微发热,不是震动,也不是共鸣,而是一种残留的温度,仿佛昨夜那个跳动的生命,仍在弦上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