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叶触地的刹那，她睁开了眼。
林间风息微动，拂过额前碎发，带来一丝清寒。她未立即起身，只将掌心再度轻覆于膝上太古琴面，指尖触及木纹，冷而沉实，再无先前那般细微震颤。昨夜濒绝之境已远，体内气流虽仍滞涩，却已有脉络可循。右臂贴身垂落，肌肉僵紧如缚，但她知道，只要循着呼吸节拍缓缓牵引，热意终会重新贯通经络。
她以左手撑地，肩背借力于身后老树根节，缓慢立起。身形微晃，足尖点地试探重心，随即稳住。太古琴被她轻轻托起，背于身后，木匣贴脊，仿佛一道久违的支撑重回躯壳。
溪流声在左侧三丈外响起，细而不绝。她记得采药人曾言：顺水下行，七里可至官道岔口。此刻林中雾气未散，枝叶交错遮蔽天光，方向难辨，唯能依凭听觉与记忆前行。她缓步靠近溪畔，俯身拾起一粒扁石，凝神片刻，以指腹轻拨第五弦。
宫音轻出，如露滴深潭，音波贴地扩散。回声自前方两丈处折返，略带浊闷——那是湿泥与腐叶交叠之地，不可踏足。她改向右斜行五步，再拨一音，此次回响清亮，似有硬土承底。她点头，沿此路缓进。
行不过数十步，右臂忽传来一阵抽痛，似有荆棘逆刺经络。她停步，闭目调息，以《清弦引》残韵导引热流缓通肩井。片刻后，痛感稍退，她继续前行，步伐虽缓，却不肯停歇。
密林渐疏，枝影错落间透下缕缕晨光。远处尘土扬起，夹杂着低沉蹄声与车轮碾过碎枝的咯吱声，由远及近。她脚步一顿，退至道旁灌木之后，屏息静观。
五辆板车陆续驶入视野，牛步徐缓，货箱以粗布严密覆盖，边缘以麻绳层层捆扎。数名短打汉子随行两侧，腰间佩刀，然刀鞘陈旧，刃口未开锋，行走姿态松而不散，显是常年跋涉之人。最前一辆车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，眉深目锐，头戴旧笠，手持竹鞭轻点牛背，目光不时扫视四周林影。
她等队伍行至身前十步，方从林荫缓步走出。左手虚扶琴匣，右手藏于袖中，掩住尚未恢复的右臂。声音清而稳：“敢问诸位，前方可是去往青石镇？”
队伍停下。那首领抬眼看来，目光先落在她脸，继而滑至背负的琴匣，又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衣袖与沾泥的布履。他未答，只低声对身旁伙计说了句什么，那人便悄然握住了刀柄。
“姑娘孤身一人？”首领终于开口，语调平直，不带情绪。
“是。”她颔首，“游学乐修，欲赴青石镇访师问道。”
“琴是家传？”
“祖辈所遗，习艺之用。”
首领沉默片刻，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截草药包带上——那是止血散的标记，出自山野常用配伍。他又见她脚边放着一个布囊，内有干粮与几束晒干药材，摆放整齐，非仓促收拾之物。
“你这身子，走得动么？”他问。
“尚可前行。”她答，“若需酬劳，我愿以劳力相抵。”
首领眯眼打量她片刻，忽道：“最后一辆车，载的是药材。防潮、防鼠、防颠簸，每日检查三次，报我伙计知晓。你能做，便同行。”
她没有迟疑：“我应下。”
说罢，从布囊中取出半包止血草药，递上前：“此为信物，非空手入队。”
首领接过，打开看了一眼，又嗅了嗅，还给她：“药不错，山北产的。”
他挥鞭示意队伍继续前行，回头对她道：“跟在车尾，莫乱走动。午时歇脚，我再交代规矩。”
她点头，缓步走向末尾那辆药材车。车厢以桐油布遮盖，四角压着石块，锁扣完好。她伸手轻抚布面，确认无破损，又蹲下查看车轴，泥土附着但无异响，显然保养尚可。
年轻伙计走来，递给她一根短棍：“敲轮用的，防鼠也防瞌睡。”
她接过，入手微沉，木质坚实。道谢后，将短棍置于车辕旁，自己立于车尾右侧，随牛步徐行。
林道渐宽，头顶枝叶稀疏，阳光斜照下来，在布篷上投出斑驳光影。商队行进节奏缓慢，每一步都带着长途跋涉的惯性。她默记沿途地貌：左有断崖痕迹，右有干涸河床，前方山势低伏，似有官道蜿蜒其间。
耳边传来前队闲谈。